第二天，小枣又来了。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昨天那把佩兰，已经有些蔫了，气味也没有昨天那么浓了。她站在院子里，解开布袋，把佩兰倒出来，摊在石板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叔，不香了。”柳安走过去，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佩兰。“晒干了，气味就淡了。你放了一晚上，香味散了一些，就闻不太出来了。”小枣听了，又闻了闻。“那怎么办？”柳安想了想，“你可以拿来做香包。”
他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布袋和一小卷棉线，又拿了一小碟干佩兰。他在石板上坐下来，把佩兰拢成一堆，开始做示范。捏一小撮，填进布袋里，扎紧袋口，多余的线剪掉。做完了，他把那个香包托在掌心里，递到小枣面前。“就这样。你试试。”小枣接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捏了一撮佩兰，装进布袋里。她的手小，捏得不太多，布袋松松垮垮的，扎口的时候棉线绕了好几圈才绕紧，结打得很大，像一个小疙瘩。她做好了，举起来看，又晃了晃。“叔，我的。”柳安看了看，布袋鼓鼓的，口扎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捆住了一只小刺猬。“嗯，你的。”她笑了，把那个香包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东西。
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跑回家去了。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石板上，解开袋口的绳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倒出几片干叶子。叶子已经碎成小块，颜色发黄，边缘卷曲，气味的轮廓还在，但已经薄得快要消失了。
“叔，我家也有这个。”她说，“我娘晒的。她说能熏蚊子。”
柳安接过去，凑近闻了闻。是艾草。他抬头看着她：“那你认识它了？”她点了点头：“嗯。艾草。”她把那几片碎叶子拢起来，装回自己的小布袋里，扎好口，也放在膝上。“那这个呢？”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片叶子，颜色深绿，叶脉清晰，带着清苦的棱角。柳安接过来看了看，是薄荷。她家院子里种了几丛，夏天长疯了，她娘摘了晒干，泡水喝。她已经认得它了，但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柳安等他回答，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知道的事。柳安告诉她，“这是薄荷。”她没有惊讶，点了点头，“那我记住了。”
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是来跟他学认香的，她是来跟他说：我家里也有香，我也在认。
她把两种叶子并排放在石板上，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从柳安面前的碟子里捏了几片佩兰，放在中间。“叔，它们能混在一起吗？”柳安看了看石板上那三样东西——艾草、薄荷、佩兰，干枯的，碎散的，混在一起其实也分不太清谁是谁了。“能。有人会把不同的香混在一起，配成一种新的味道。”小枣听了，把三样东西拢在一起，又用手拨了拨，让它们混匀一些。她捧起一小撮，凑到鼻前闻了闻，“叔，这个是什么？”柳安也凑近闻了闻，艾草和薄荷在前，佩兰的清甜在后。“这是艾草、薄荷和佩兰，你新配的香。”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那撮混好的叶子小心地装进布袋里，扎紧口，捧在掌心看了很久。
傍晚，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石板上还散着一些碎叶，“今天教她配香了？”柳安说，“没有。是她自己把三种东西放在了一起。”
林砚看了看石板上残留的碎叶，又看了看小枣离去的巷口。他没有再说什么。
柳安把那些碎叶拢起来，装进一个小纸包里，收在柜台上。他想着刚才小枣配的那把香，他闻到的那一种气味——艾草、薄荷、佩兰混在一起。他以前从未这样配过，但小枣把它们放在一起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一种好的香，但他觉得那也是一种香，带着她自己的意思。他靠在柜台边，窗外天光开始变暗，院子里的枣树在暮色里站着。他把那个小纸包又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柜台上。它就在那儿，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