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打回来的第二天,柳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开始削皮。小枣也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颗柿子,另一只手握着削皮刀,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叔,我怕削到手。”柳安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刀。“我教你。”
他把自己的刀放下,拿起另一颗柿子,示意她看他的手。“拇指抵住柿子蒂,刀贴着皮,慢慢转一圈,不要用力压,让刀自己走,走完了,皮就下来了。”他削了一颗,皮是完整的一整条,从柿蒂旋到柿尾,在阳光下像一条细细的绸带,微微卷曲着垂下。他把皮放在旁边,把那颗削好的柿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拿起自己的刀,学着他的样子,抵住蒂,开始削。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削深了,削掉了一块果肉。她停了一下,没有着急,把刀刃放浅了一些,又削了一刀,这次皮没有断,薄薄的一层,像蝉翼。她削得很慢,刀口顺着柿子的弧度走,走到底的时候皮断了一截,又断了一截,削了七八段才把整颗柿子削完。削完后她举起那颗柿子对着阳光看,果肉光滑,边缘还有些没削干净的地方。“叔,我削完了。”柳安看了看,“嗯,没有削到手。”小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手里那颗柿子,把它放进筐里,又拿起下一颗。
柳安削得比她快,她削一颗的功夫他能削三四颗。但她不着急,一颗一颗地削,每一颗都削得很仔细,削完了就放进筐里,和柳安的放在一起。她有时会停下来,拿起一条削下来的皮对着光看,皮薄薄的,透光,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泽。看完了又放下,拿起下一颗柿子。她削了大半筐之后,手上的动作已经比刚开始的时候稳很多了,刀口贴着果皮的弧度走,很少再削断。她做得很专心,没有说话,柳安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只有削皮刀贴着果皮发出的沙沙声,像是秋天自己在剥落它的外壳。
削完皮之后,柳安教她串柿子。他把麻绳剪成一截一截的,每截中间打一个结。“柿子串上去,蒂朝上,一个一个挨着,不要挤在一起,留一点空隙让风吹过去。”他示范了几颗,把串好的挂在屋檐下。小枣坐在小板凳上,把削好的柿子一颗一颗地串起来。她的手还小,串的时候手指不够长,要把柿子捏在掌心里才能把线穿过去,串得比柳安慢很多。但她串得很稳,没有串歪,也没有把柿子挤在一起,一颗一颗地隔开,像是怕它们挤着了,喘不过气来。太阳从她头顶慢慢移过去,屋檐下的阴影越拉越长,她串完了一串,又串了一串,每一串都挂得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柳安挂完了自己那几串,走过来看了看她串的,忽然发现她串的每一串都多留了一个空隙,排头的柿子比后面的垂得低一些。柳安问她为什么,她指了指最先串的那一颗,“它先来了,等得久,先熟。”柳安没有说那几颗其实是同一批摘的,他只是点了点头。
挂完了最后一串,小枣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屋檐下那些正在变干的柿子,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那些柿子就轻轻地晃着,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发出细细的声响。“叔,等它们晒好了,会变甜吗?”柳安说,“会。风会吹它们,太阳会晒它们,霜会打它们。等霜一上,它们就甜了。”小枣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柿子,“那我也在这里等它们变甜。”柳安说,“可以。”她把小板凳搬回屋里,没有再说别的。
暮色降下来,柳安走进灶间生火,淘米下锅。水汽升起来,和院子里残留的果香混在一起,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缓慢收拢的气息里。小枣已经回去了,留下一串串的柿子挂在屋檐下,每一颗都在安静地变着,像是秋天正在一件一件地晒干、收拢、藏进霜里。柳安把柴火添好,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听着锅里的水声,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带着柿子微微泛酸的气息。他想着那些柿子很快就会变甜,霜打之后,它们会从坚硬变得柔软,从青涩变得甘美。人也是一样,在这样的季节里慢慢地晒着,被风吹过很多次,被霜打过很多回,才会慢慢甜起来,慢慢明白自己该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