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是立春后第五天回来的。那天早上柳安正在院子里翻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细的、试探性的啾鸣——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犹豫着开口。他停下锄头，抬头看，屋檐下的旧窝边沿上站着一只燕子，黑背白腹，歪着头，正在打量这个它一个冬天没有见过的地方。它啄了啄窝沿的泥，又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像是在确认这个窝还是它的。它叫了几声，又一只燕子飞过来，落在它旁边。两只燕子挨在一起，互相蹭了蹭头，然后一起钻进了窝里。
柳安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地。锄头落下去，土翻起来，黑褐色的，润润的，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没有喊小枣来看。他知道她会自己发现。
小枣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走进院子，先朝墙角看了一眼，草芽已经长高了一点，多了一片叶子。然后她走到屋檐下，仰着头，看到了那个窝。她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两只燕子进进出出，衔来新泥，把旧窝的边沿又加高了一圈。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空白页，低下头开始画。她没有画燕子飞的样子，她画的是它们正在修补旧窝——一只燕子停在窝沿上，嘴里衔着一小团泥。她画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一小团泥仔细地画清楚，让它稳稳地落在窝沿上，一个冬天也不会掉下来。她画完了那只燕子，又画了另一只正在远处衔泥的影子，又画了几根新添的泥线，一道一道地叠在旧窝上，像在给一座房子添砖加瓦。
画完了她合上册子，没有递给柳安看，而是重新放回怀里。“叔，它们回来了。”柳安放下锄头，“嗯，回来了。”小枣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燕子窝，“它们还记得这个窝。一个冬天没回来，但回来以后就知道怎么修。”柳安说，“它们认得自己的家。”小枣听了，蹲在屋檐下，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册子翻开，又添了几笔——窝沿边沿的泥线被她描得更密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长回原来的样子。
那天下午，柳安在地里翻土的时候，小枣就在屋檐下坐着。她不再仰头看了，但那些燕子还在她头顶飞来飞去，衔泥，筑巢，一刻不停。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一眼燕子的影子从她面前掠过，然后低下头，又翻一页。她没有画燕子了，画的是地上的影子——那些飞过的影子，在纸面上只是一道深灰色的弧线，没有具体的形状，但她把它们画了下来，像是把燕子路过她头顶的每个瞬间都截住了一帧，让它们不会因为飞得太快而丢失。
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柳安旁边蹲下，也伸手捏了一小块土，捏碎了。“叔，春天真的来了。”柳安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嗯，真的来了。”她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院子里屋檐下的燕子窝，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远了。册子在她怀里微微鼓起，像一座小小的、正在搭建的屋顶。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翻过的地。土是松的，润的，在夕阳下泛着细细的光。燕子还在筑巢，春天已经回来了，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