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外荒林,破庙阴影深处。
“你让那女人……跑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最浓处传来,带着瘆人的低沉。
毓长风负手立于残破佛龛前,闻言轻笑:“呵,跑?不如说,是我故意‘放’她走的。”他指尖抚过下颌短须,“否则,你以为我为何只留两个废物看守?”
阴影中人沉默片刻:“为何?”
“钓饵罢了。”毓长风转身,面向黑暗,“孛思齐比预想中棘手,连丘奉烈那帮鹰犬都摸不到他的尾巴。可他有个致命弱点——”他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孛尔芊。”
“你要用她,引蛇出洞。”
“不错。”毓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孛思齐既不上‘嫁祸’的钩,不肯与执言拼个两败俱伤……那就让他为这女人,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道:“只要放出孛尔芊,不愁孛思齐不现身。届时,等着他的,只有黄泉一条路。”
“很好!”
阴影中,那人缓缓步出。月光吝啬地照亮他半张脸——轮廓与孛思齐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冷硬成熟,眉眼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与一丝阴鸷。正是孛铎国大皇子,孛承泽。
“我那二弟,素来满口仁义,痴迷于什么‘两国永睦’,百姓康乐。”孛承泽缓步踱于破庙残垣之间,唇边噙着不屑的笑意,“若真让他促成了这盟约,天下太平了,我一个靠军功立足的皇子,还有什么筹码去争那至尊之位?”
“彼此彼此。”毓长风负手而立,望着远处京城方向隐约的灯火,“执言本就对我仇恨似海,若真四海升平,刀兵入库,我即使这身‘赫赫战功’,怕也转眼就成了他最碍眼的芒刺。兔死狗烹,古来如此。”
孛承泽笑意更深:“孛铎境内,我遣去的死士没能取他性命。他大约以为逃出生天了……却不知,这异国他乡,才是我为他精心备下的葬身之地。”他低笑起来,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阴森,“让他死在胤国,死在他一心求和的‘友邦’……岂不是绝妙的讽刺?”
毓长风侧目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这借刀杀人之计,谋划得固然精妙狠绝。可惜……”他摇了摇头,“刀,终究未能如愿染血。你那二弟,看来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些。”
“我那二弟,素来重情。”孛承泽声音听不出喜怒,“原以为借孛尔芊之事,足以激得他与执言不死不休。看来……他与执言之间,或许另有牵扯,亦或是他比我们想的,更沉得住气。”
“无妨。他与执言一样。”毓长风成竹在胸,“情之一字,便是他最脆弱的命门。不过……”他顿了顿:“拿孛思齐的尸首,换丘奉烈丢官流放,等于断执言一臂。我看此后朝中,还有谁敢与我作对?执言,又能奈我何?”
孛承泽嘴角也弯起冷笑:“不错,你在胤国权位更固,我在孛铎……也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
两人目光相接,心照不宣,抚掌低笑。笑声在空旷破庙中回荡,短促而诡异,很快被夜风吞没。
笑声止歇,孛承泽忽道:“不过,莫要小觑孛尔芊。她可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虞晓。”
“我知道。”毓长风望向庙外沉沦的夜色,语气淡然而笃定,“但她,也未必有虞晓那般……洞悉人心的玲珑心窍。”
一阵疾风掠过,吹得残破窗纸扑喇作响,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在暗处眨动。
庙外荒草深处,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风动的窸窣声,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