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废铁锈蚀的气味,卷过城郊那片废弃车场。刑警队长陆沉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焦黑的残骸——一具蜷缩的女性尸体嵌在两辆报废货车的夹缝间,皮肤已炭化开裂,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油脂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法医老周正在做初步检查,摇头道:“烧得太彻底了,指纹、面容都没法用。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前,颅骨有凹陷骨折,可能是钝器击打致死后再被焚尸。”
陆沉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报废车辆堆叠成山,荒草丛生,废弃油桶东倒西歪。凶手选择这里,显然熟悉地形且早有预谋。他正要吩咐扩大搜索范围,身旁的年轻警员小陈忽然喊了一声:“队长,你看这个。”
一条银色的项链从焦尸颈部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链子熔断了几处,吊坠却奇迹般地保存完整——那是一枚小巧的字母牌,上面刻着两个大写字母:L L。
陆沉将证物袋举到光下,两个L清晰可见。他沉默片刻:“先回去,查近期失踪人员。”
当天下午,消息便传了出去。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城东阳光培训学校的教导主任吴老师。吴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坐在刑侦大队的接待室里,神色紧张,不停地搓着手。他告诉陆沉,学校有个叫李丽的女教师,已经失踪五天了。李丽平时脖子上就戴着一条刻有“LL”的项链,据说是她英文名“Lily Li”的缩写。
“李丽这个人怎么样?”陆沉问。
吴老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实话,她长得漂亮,但风评不太好。去年出过车祸,撞死一个小女孩,后来被认定为意外,没坐牢。学校里有不少人议论,说她是靠关系摆平的。”
陆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信息,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询问,另一个报案人便到了。
阿珍三十出头,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抑而颤抖的声音说:“警察同志,我要报案。一年前,李丽开车撞死了我女儿,她才六岁。我女儿叫苗苗,她那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李丽她一点事都没有,法院说是意外,她就这么逍遥法外了。”
陆沉递过一杯水,阿珍接过,手指抖得厉害。她抬起头,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执拗:“我等了一年,法律给不了我公道,我恨她。但是我没有杀她,我真的没有。”
从接待室出来,小陈凑到陆沉身边:“队长,这个阿珍动机太明显了。女儿被撞死,凶手逍遥法外,一年后这个凶手被人杀了——怎么看都是报复杀人。”
陆沉没有立刻表态。他点了一根烟,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他问:“李丽的背景查了没有?”
小陈翻开笔记本:“查了。李丽,二十七岁,单身,社会关系比较复杂。她跟一个叫老常的煤矿老板来往密切,这个老常在邻县有好几个矿,身家过亿,已婚,有一子。案发当天,有目击者看到李丽和阿珍在老常位于城北的一栋别墅门口发生过激烈争吵。”
“老常呢?”
“出差了,说是去山西谈生意,手机一直关机。”
陆沉将烟头掐灭在窗台上:“走,去阿珍家看看。”
阿珍住在城东一片老旧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陆沉和小陈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小陈正准备下楼去问物业,陆沉忽然伸手一推,门竟然没锁。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整齐,茶几上摆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豁牙。照片旁边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百合花。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几件普通的衣服,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还有大半瓶没用完。
小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回到客厅:“队长,什么也没有。没有出逃的痕迹,行李箱都在,洗漱用品也都在,连身份证和钱包都没带走。”
陆沉站在小女孩的照片前,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阿珍杀了李丽然后潜逃,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带;如果阿珍是准备同归于尽或者自首,更没必要把家里收拾得这么井井有条。她像是正常地出门,然后就没再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转身对小陈说:“回队里,申请重新做尸检。我要知道那具尸体精确的年龄、身高、骨骼特征,最好能比对出有没有生育史。”
二十四小时后,法医老周的详细报告摆在了陆沉的办公桌上。报告中的关键信息被红笔圈了出来:死者,女性,年龄约三十至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五八,耻骨联合面形态显示有分娩史。
陆沉立刻调出李丽和阿珍的基本信息。李丽,二十七岁,未婚未育,身高一米六三。阿珍,三十一岁,育有一女,身高一米五七。
数据对上了。死者的身高、年龄、生育史全部指向阿珍,而不是李丽。
小陈瞪大了眼:“队长,你的意思是——死的那个不是李丽,是阿珍?”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另一行字上:颅骨凹陷骨折,致伤物边缘呈弧形,与家用煤气罐底部的弧边高度吻合。
他猛地站了起来。
“查老常。查他案发当天的行程,查他的车,查他名下所有房产的煤气罐记录。还有,李丽现在在哪里?一个人如果真的死了,项链怎么会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尸体上?有人故意把项链戴上去的——有人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李丽。”
真正的调查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小陈调取了别墅区周边的监控,发现案发当日下午两点左右,阿珍骑着电动车进入别墅区,大约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奔驰SUV也驶入同一区域,车牌号登记在老常名下。又过了二十分钟,另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监控画面中,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驾驶座的人,但能辨认出车身侧面有“XX搬家”的模糊字样,经查证是假牌照。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白色面包车离开,随后黑色奔驰也离开了。阿珍的电动车再也没有驶出。
陆沉带人赶到别墅时,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客厅的地板有明显的擦洗痕迹,但在紫外线灯照射下,大片血迹荧光反应暴露无遗。更关键的是,厨房角落里少了一个煤气罐。墙角的地面上有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凹陷,正是煤气罐底部的形状——与阿珍颅骨的致命伤完美吻合。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
陆沉坐在别墅的台阶上,将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起来。一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李丽为老常顶罪的交易,阿珍一年来的调查与隐忍,别墅里的争吵,煤气罐的致命一击,废车场里燃起的大火,以及那条被刻意戴在阿珍脖子上的LL项链。
老常想制造一个完美的替罪羊——让所有人都以为阿珍杀了李丽然后畏罪潜逃,而真正的李丽早已“死”在火中。这样一来,阿珍从人间蒸发,李丽换个身份重新开始,老常则彻底摆脱两个女人的纠缠。
多么精妙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