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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死亡自拍

我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产业园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打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三号仓库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老周二话不说拿液压钳剪断了。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化学试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我看见了那面墙。

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几十张照片钉在一面三米高的软木板上,全是年轻女孩的自拍。有笑着的,有冷着脸的,有比着心形手势的,有咬着嘴唇装无辜的。照片与照片之间用红色的线连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央贴着一张空白照片,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四个字——“看着我”。

而在那面照片墙的下方,放着一台专业级的单反相机,三脚架已经架好,镜头对准的位置摆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裙,裙摆上被人用口红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

他在布置下一个场景。

我的目光从照片墙上移开,落到了仓库角落里的一扇小门上。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极其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暗房的光源。我示意老周掩护,自己贴着墙摸过去,一把推开了门。

一个男人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地遮住半边脸。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分别显示着不同的社交平台页面,每一个页面上都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主页。角落里还有一台打印机,旁边堆着厚厚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全是各种角度的自拍截图。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布满血丝,嘴角却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有一种终于被看见的释然。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你们知不知道,我的账号已经被封了七个了?七个。我花了两年时间做了七个账号,发了两千多张摄影作品,每一张都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修的图,你知道总共有多少人看过吗?”

他竖起两根手指。

“二十三个。平均每张不到零点零一个人。而她们呢?”他指向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对着镜头眨个眼、撅个嘴、露个肩膀,几千几万个赞!凭什么?我学了十年摄影,我构图、用光、后期,每一帧都追求完美,结果我连她们的零头都比不上!”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了。这个人在我走进仓库之前我就在资料里见过他。他叫方屿,二十九岁,某艺术院校摄影专业毕业,三年前参加过一个小众摄影展,作品被挂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连参展证书上的名字都被印错了。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过一条长文,控诉这个时代的审美已经彻底崩塌——“真正的艺术无人问津,廉价的自我展示却被万人追捧”。

那条长文的阅读量是十二。十二个人看了他的愤怒,没有人点赞,没有人评论,像是他向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从那之后,他的账号内容开始变了。他开始模仿那些网红博主的拍摄风格,拍一些迎合大众审美的照片,试图获得关注。但流量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的每一条动态都像石沉大海。他的愤怒在沉默中发酵,最终变成了某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扭曲信念——既然我的作品没人看,那我就创造一个让人不得不看的作品。既然她们随便拍张照片就能获得我梦寐以求的一切,那我就用她们的方式,夺走她们最在意的东西。

“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方屿被铐上手铐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用林小晚账号发的那张照片,是她有史以来点赞最高的一条。一万两千个赞。一万两千个人觉得她死后的样子很美。所以到底谁才是凶手?是我,还是那些从来不肯看她一眼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

回到局里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我坐在办公室的窗边,打开了自己的手机。社交软件的图标上挂着一个红点,我点进去看了一眼,是我三个月前发的一条动态,分享了一本犯罪心理学的新书读后感。点赞数:三。评论数:零。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了屏幕。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亮着光的窗户后面,无数个年轻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调整角度、选择滤镜、斟酌文案。她们把精心修饰过的照片发到网上,然后开始等待——等待那个小小的红心图标亮起来,等待陌生人的一句赞美,等待一个又一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认可。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也许正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她们。那个人不说话,不评论,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们每一条动态,记录着她们的喜好、习惯、软肋和渴望。等到时机成熟,他就会敲开她们的门,带着她们最想听到的话,递上她们最无法拒绝的邀请。

而她们会去的。她们一定会去的。

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被看见”比安全更重要,“被喜欢”比生命更值钱。这就是方屿最清楚的一点,也是他最恶毒的武器。

我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扔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屿最后那句话。他说错了吗?也许有一部分没有错。那些看照片的人不是凶手,他们只是路过了一个死者的主页,随手点了个赞然后滑走了。他们没有杀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看的是什么东西。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巨大而空洞的关注,制造了林小晚和苏念们最深切的渴望,也制造了方屿最刻骨的恨意。

他恨的不是她们,他恨的是她们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而她们追逐的也不是他,她们追逐的是一个由点赞和粉丝数构成的幻象,那个幻象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包括判断力,包括警惕心,包括生命。

这是一场由社交媒体喂养的双向悲剧,每一方都在喂养另一方的毁灭,而中间那条看不见的传送带上,滚动的不是内容,是无数颗渴望被看见的心。

我睁开眼,重新打开抽屉,拿出手机,把那唯一一条动态删掉了。

删除键按下去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松了口气,像是卸掉了某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枷锁。但与此同时,某种更深的不安也开始滋生——我会不会也变成了方屿?或者说,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离他还有多远?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也不敢再往下想。窗外天快亮了,这座城市即将醒来,数千万人会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摸向手机,查看昨晚发出去的那张自拍收到了多少个赞。没有人会记得林小晚和苏念的名字,她们的热度已经在算法的浪潮中退去,被更新、更鲜活、更愿意讨好镜头的新面孔取代。

这就是方屿永远不会明白的一件事——他费尽心思想要征服的那个系统,根本不在乎他的存在。它甚至也不在乎那些女孩的存在。它只是沉默地运转着,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注意力,吐出一些虚幻的数字,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同时让每个人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

我拉上窗帘,关掉了办公室的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年轻女孩,验证信息只有一句话:“宋警官,我好像被人跟踪了,你能帮帮我吗?”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