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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抢劫“意外”

“电源线、报警器连接线,以及一根备用电池的接线。如果这三条线被同时切断,收银机会在断电前触发一个无声报警信号。这个信号不会被店内的报警器接收,但会直接发送到弗兰克的手机和安保公司的后台。但问题是,这条无声报警线路在三个月前被弗兰克本人停用了——为了省下每个月二十九美元的安保服务费。”

一个为了省二十九美元而停用报警系统的人,最终死在了一个可能利用了报警系统漏洞的计划里。马库斯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残忍的讽刺。

“那个达里尔·克罗夫特,他在假释期间的活动范围有什么限制?”马库斯问。

“他的假释条件要求他不得离开格林维尔县,奥克伍德刚好在隔壁县的辖区内。”莉娜说,“如果他出现在了费尔蒙街的超市,那就是违反了假释条例。警长,这个人的存在可能不只是巧合。”

马库斯挂断电话,对彼得说:“查达里尔·克罗夫特,我要知道他过去三个月所有的活动记录、通话记录、经济往来。再查他和艾米莉·海耶斯之间有没有任何形式的交集。”

彼得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三分钟后,他抬起头,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警长,达里尔·克罗夫特上个月在县监狱短暂羁押过三十小时,原因是在公共场合醉酒闹事。当时把他从拘留室提出来办手续的担保人……”

“是谁?”

“艾米莉·海耶斯。她支付了五百美元的保释金。”

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名字,被一条五百美元的保释金记录焊接在了一起。马库斯靠回椅背,感觉到案件的最后几片拼图正在从黑暗中浮现,它们彼此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边缘精确地咬合,逐渐拼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完整画面。

当天下午四点,巡警在奥克伍德镇以西十二英里的废弃工业区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深蓝色丰田卡罗拉。车牌号核对后确认,车主为艾米莉·海耶斯。车辆被发现时车门紧锁,驾驶座一侧的车窗上有一片飞溅状的血迹,经快速检测确认为人血。

马库斯赶到现场时,CSU已经在对车辆进行勘查。莉娜站在敞开的副驾驶车门旁,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据袋,里面装着一卷胶带。银灰色,大猩猩牌,已经被用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在副驾驶座位底下找到的,”莉娜说,“和现场发现的那截碎片完全一致,连批次编号都能对上。另外,后备箱里找到了一只运动背包,里面有一双沾满玻璃碎屑的运动鞋和一副黑色手套,手套掌心检测出了火药残留。”

“车辆本身呢?”马库斯问。

“驾驶座头枕上有血迹,采集到两个不同的DNA样本。一个已经确认是艾米莉本人的,另一个正在比对中,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它大概率属于弗兰克·莫里森。”莉娜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她眼睛里布满血丝,从昨晚到现在显然没有合过眼,“警长,这个案子到了这一步,几乎每个证据都在喊同一个名字。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马库斯知道。从昨天下午走进那扇布满弹孔的玻璃门开始,直觉就在告诉他,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案件。而现在,每一个物证都在固执地把故事推向同一个方向。

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被压榨到骨头里的女人,策划了一场针对老板的抢劫,却在行动中大开杀戒,打死了无辜的顾客和清洁工?为什么她的指纹出现在收银机底部,做着切断线路的动作,而收银机又被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撬开?为什么她要使用那种需要工具才能剪断的超强力胶带,而不是更常见、更容易处理的普通胶带?

这些问题堆在马库斯的脑子里,像一堆没有配对的钥匙和锁。

傍晚时分,关于达里尔·克罗夫特的背景调查报告送到了。达里尔,三十四岁,前建筑工人,因三年前入室盗窃被判两年徒刑,半年前获释后一直居无定所,靠着打零工和亲属接济度日。他的通话记录显示,在案发前一周内,他与艾米莉·海耶斯有过七次通话,每次时长都在五分钟以上。案发当天下午两点,也就是枪击发生前大约一个半小时,两人有过最后一次通话,持续了十一分钟。

“他们在案发前频繁联系,”彼得说,“这个频率不像普通朋友。更像是……同谋。”

“如果是同谋,达里尔现在在哪儿?”

彼得摇了摇头:“他的手机信号在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从奥克伍德镇东侧的基站消失,此后再也没有出现。最后定位的位置距离‘好日子’超市大约两英里,附近有一个长途汽车站。”

马库斯站起来走到窗前。警局外面的街道上,夕阳正在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奥克伍德这个小镇,总人口不过九千,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每条街道他都能闭着眼睛走完。但此刻,这条熟悉的街道看起来像是某个陌生剧本里的布景,每一个细节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暗面。

“发布全州通缉令,对象达里尔·克罗夫特,涉嫌与费尔蒙街三重杀人案有关。”马库斯说,“同时把艾米莉·海耶斯的失踪信息也更新为关键失踪人员,附上她的照片和车辆信息。”

彼得记下指令,正准备离开,又停住了脚步:“警长,有一个事……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我在查艾米莉的购物记录时,发现她两周前买过一本法律相关的书,书名是《正当防卫与刑事免责:公民指南》。”

马库斯转过身:“她买的?”

“对,网上订购的,收货地址是她家。”

一个在超市拿着九块五一小时的收银员,两周前在研究法律上的正当防卫条款。这个细节让马库斯的心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重量。他重新走到白板前,在艾米莉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新词——“免责”。

然后他又在旁边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一个研究正当防卫的人,不会把现场布置成那个样子。”他自言自语,“胶带、处决式枪伤、无辜者的死亡——这些东西跟正当防卫没有任何关系。要么是她彻底失控了,要么就是……”

“要么是什么?”彼得问。

“要么从一开始就有人没打算让她活着出来。”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颗没有落地的子弹。

马库斯知道,在所有证据完整闭合之前,他还缺最后一块拼图——一个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精心设计的复仇计划会变成无差别屠杀的理由。这个理由不可能从指纹和胶带碎片中找到,它藏在某个更深的地方,藏在一个女人长达一年半的沉默和隐忍背后。

他拿起外套,对彼得说:“我去一趟玛格丽特·海耶斯家。”

玛格丽特住在镇子边缘的一栋老旧平房里,门前草坪疏于打理,信箱里的信件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马库斯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门开了,玛格丽特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她的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看到马库斯的瞬间,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海耶斯太太,我需要看看艾米莉的房间。”马库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玛格丽特侧身让他进了门。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二间就是艾米莉的卧室,门半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一丝不苟,书桌上摞着几本会计教材和一本翻到卷边的《你值得更好的生活》。马库斯戴上手套,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抽屉和角落。

在衣柜最底层的鞋盒里,他找到了一本日记。不是那种花哨的带锁日记本,只是一本普通的横线笔记本,封面被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七日,艾米莉在“好日子”超市上班的第一周。

字迹起初是工整的,带着一种努力保持乐观的痕迹,记录着每天的工作内容、和顾客的简单交流、对攒够学费重返校园的期待。但翻到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时,字迹开始发生变化。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用力,有些页面甚至被笔尖戳出了小洞。

“弗兰克今天又扣了我三十块,说昨天的收银机少了五美元。可我对了三遍账,一分不差。我试着解释,他叫我骗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凯莉正好在旁边买东西,她看着我,我想对她笑笑,但笑不出来。”

“玛丽亚偷偷告诉我,让我去劳工局投诉。她说她以前在别的超市干过,老板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扣钱。但我去问过了,投诉需要律师,律师需要钱。我没有钱。”

后面几页的内容变得更加压抑,像是某种缓慢的溺亡过程被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了下来。

“妈今天的透析又延长了一个小时,护士说指标不太理想。我不敢告诉她,这个月的透析自付部分还差四百。”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明明已经空了,却还要继续被拧。弗兰克知道我没地方可去,所以他肆无忌惮。”

马库斯翻到了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不同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压垮的潦草,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工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中强行压制自己写下的东西。

“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叫达里尔,是来店里买东西的。他注意到了我手腕上的瘀青——那不是弗兰克干的,是我前天搬货时不小心撞到的。但他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问我了。”

“达里尔说他以前坐过牢,不避讳这个话题。他说坐牢改变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善良是一种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消费得起。他说得对。”

“弗兰克今天把玛丽亚开除了。原因是她打扫的时候碰掉了一瓶沙拉酱。玛丽亚哭了,她的两个孩子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弗兰克连最后一周的工资都不肯给。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是案发前三天。这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却重得像是要把纸刻穿:

“一切就绪。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我不知道三天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确定一件事——我不想再做一个跪着的人了。”

下面还有一行被涂抹过的字句,马库斯倾斜着笔记本,借着窗外的光线勉强辨认。黑色墨水被反复画圈覆盖,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母的残影。他把这页拍下来发给了莉娜,让她用光谱成像技术恢复原文。

合上日记的时候,马库斯在封底内侧发现了一张折叠的超市收据。打开一看,购买物品清单上写着:一卷大猩猩牌强力胶带、一把偏口钳、一双橡胶手套。购买日期是两周前,付款方式是现金。

他把收据装进证据袋,走出了艾米莉的房间。玛格丽特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像一座等待风化的雕像。

“海耶斯太太,”马库斯在她对面坐下,“艾米莉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达里尔的人?”

玛格丽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种闪烁不是疑惑,而是某种被触碰到了不愿触碰之处的本能反应。

“提过一两次,”她说,声音沙哑,“她说认识了一个朋友,人不错,愿意帮她。我问她是什么朋友,她没说,只是笑了笑。警长,我女儿的笑容这两年越来越少,所以她笑的时候,我就不忍心追问了。”

马库斯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临走前,他在门廊上回头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纸巾,窗外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他忽然想到,这个女人可能永远不会再看到她的女儿了。

而他甚至不确定,这对她来说是不是一种仁慈——因为真相或许比永不相见更加残忍。

回到警局的路上,莉娜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行被涂掉的文字恢复出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冷静,带着一种罕见的波动,“原文是——‘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但我已经无路可退。’”

马库斯把车停在了路边。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嗡嗡地响着,车窗外是无尽的玉米地,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还有一件事,”莉娜说,“我们从达里尔·克罗夫特的通话记录里挖出了一条新的线索。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零九分,他给一个本地号码打过电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是……”

“谁?”

“弗兰克·莫里森。通话时长四分半。”

马库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这个时间点,就在艾米莉离开家返回超市之前不到半小时,达里尔给他的同谋对象的目标——弗兰克——打了一个电话。长达四分半的通话,在案发前的最后一刻。

这不是一条线索,这是一把钥匙。它打开的门后面,隐约浮现出了一个和所有人最初设想都不一样的图景。

“莉娜,”马库斯重新发动了引擎,“把艾米莉日记里每一页提到达里尔的部分都标记出来,然后对比达里尔手机信号的位置移动轨迹。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见面和通话的时间地点,精确到米和秒。”

“明白。警长,你是不是在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事。”马库斯说,“我只是在等所有证据开口说话。”

他挂断电话,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奥克伍德镇的灯光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像黑暗海面上稀稀落落的航标。它们似乎在指引方向,但没人知道航道的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