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服了。
行动时间定在七月九号上午,选在苏婉清预约做微针护理的时段。曹永安安排了一个人在前一天晚上潜入美容中心,调换了库房里那瓶过氧化氢的标签,同时在操作台上做了手脚。崔明远则负责在事发当天确保店里没有多余的员工在场,给冯济民创造一个独自操作的环境。
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苏婉清躺在护理椅上,冯济民拿起那瓶标签被调换过的过氧化氢,抽药、排气泡、选择点位、注射——每个步骤都和往常一样。几分钟后,苏婉清开始抽搐,冯济民慌了神,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曹永安和崔明远都不知道的是,苏婉清在过去四个月的暗访中,一直在使用店里配给她的那瓶含砷喷雾。她的体内已经累积了大量的砷元素,肝脏和肾脏的功能已经受到了不可逆的损害。那支被调换的高浓度过氧化氢进入她的血液之后,与她体内沉积的三价砷发生了剧烈的催化反应,导致急性砷中毒全面爆发,死亡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也惨烈得多。
而另一个死者——那个和苏婉清同一天、同一时段躺在隔壁护理间的女顾客——则完完全全是一个意外。她也是长期使用含砷喷雾的顾客,体内的砷沉积程度甚至比苏婉清还要严重,冯济民给她注射的那管过氧化氢并没有被调换,是正常浓度的,但在她体内已有的高浓度砷环境下,即便是正常剂量的过氧化氢也足以引发致命的催化反应。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人预见到这个结果,连曹永安和崔明远都没有。
“两个人都死了之后我才知道那批含砷喷雾有多毒。”崔明远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闷在掌心里几乎听不清,“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些喷雾就是效果差一点,撑死了烂脸,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打死我也不会卖那些东西……”
宋阳坐在审讯桌对面,安静地听着崔明远把一切都倒出来。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放在桌下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面前这个痛哭流涕、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在几个月前冷静地参与了谋杀一个女稽查人员的计划,而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仇恨、不是愤怒,仅仅是贪婪——他不想失去那条便宜的进货渠道,不想失去逐月攀升的利润,不想失去他那个小小的美容生意。
贪婪和平庸,有时候比纯粹的恶意更加致命。
“曹永安在哪儿?”宋阳问。
崔明远抬起头,眼睛红肿,鼻音很重:“不知道。出事的当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一切都完了,各自跑吧。他说他有一条出海的路线,让我往西走。之后我再打那个号码就打不通了。”
“那些原料是三氧化二砷,工业级的,用于玻璃制造的。”崔明远吸了吸鼻子,“永泰化工每年从上游厂家进几百吨,其中有一部分被曹永安截留下来,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转卖给我们这些医美渠道。价格只有医药级砷制剂的一成不到,利润高得吓人。他做这个做了两年多,直到苏婉清开始调查才慌了。”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崔明远把整个黑色供应链的结构、参与方、分成比例、物流方式、洗白流程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供出了除了永泰化工之外的另外两个上游原料供应商,供出了海城及周边地区九个下游医美机构的名单,供出了在药监系统内部给他们通风报信的那个工作人员的名字和受贿记录。
宋阳拿着这份口供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了下午的暖黄色。他把材料递给等在门口的周也,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周也接过材料翻了翻,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
“九个机构,受害者可能上千。这案子够我们忙到明年了。”
“先抓曹永安。”宋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还以为自己能跑掉。”
对曹永安的追捕持续了五天。海城警方联合边防和海事部门,在沿海多个码头布控,排查了上百条出海渔船和货轮。最终,曹永安在距离海城一百二十海里的一个小渔港被边防警察截获——他躲在一艘货轮的集装箱里,身边带着一个装满现金和黄金的旅行袋,还有三本不同姓名的假护照。
抓捕现场的照片后来被林舸发到了工作群里。照片里的曹永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剃得很短,胡茬泛白,被两个边防警察架着胳膊从货轮上带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像是跑了太久终于不用再跑了。
审讯曹永安的过程比崔明远艰难得多。这个在化工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对审讯的套路太熟悉了。他不像崔明远那样一触即溃,而是用沉默和模棱两可的回答筑起了一道墙。但在崔明远已经全盘交代、物流单据和资金流水全部被调取、三家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图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情况下,曹永安的抵抗终究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最终让曹永安防线崩溃的,是宋阳放到他面前的一份名单。那是法医根据含砷喷雾的受害者排查结果整理出来的,超过九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地印了好几页纸。名单最上方,用黑体字标注了两行——“已确认因急性砷中毒死亡:二人。已确认存在不同程度慢性砷中毒症状:三百余人。”
宋阳把那份名单推到他面前,没有说一句话。
曹永安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然后他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认。”他说。
案子进入收尾阶段的那几天,海城下了一场大雨。雨势凶猛,从早下到晚,把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酷热冲刷得一干二净。宋阳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报告,窗外的雨声大得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泼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一丝久违的清凉。
周也把耿超案的卷宗整理完毕,往宋阳桌上一放。盗窃转杀人的案子,案情相对简单,卷宗也就薄薄一册,和宋阳桌上堆得小山一样的美容中心案卷材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这边的报告写完了?”周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还差最后一节。”宋阳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了下来,“我在想一个事情。”
“什么事?”
宋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幕:“这两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独立的,没有任何关联。耿超偷东西杀人,曹永安和崔明远为了掩盖非法生意杀人,两条线分别展开,分别侦破,凶手分别在各自的动机下作案。但最后它们却在永泰化工这个点上撞在了一起——如果没有林舸发现耿超和永泰化工的雇佣关系,我们可能到现在都还在美容中心那堆乱麻里打转。”
周也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就是命案必查的意义。每一条线索都追到底,你永远不知道哪条线会把你带到哪里。”
宋阳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那份苏婉清的暗访记录复印件。封面上她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雨还在下。他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开始敲结案报告的最后一节。
窗外,海城七月的酷暑终于有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