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她聊了吗?”
“聊了几句。她问我怎么看那些歌谣,我说那就是音乐,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她说那是毒药,是让年轻人去送死的毒药。”胡安尼耸耸肩,“我告诉她,这些歌谣唱的本来就是生活,生活是什么样的,歌就是什么样的。她想改变现实,为什么不先去改变街道上的枪声?”
文森特注意到,胡安尼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杯子,但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压抑的激情,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你觉得那些歌谣在美化犯罪?”
“我觉得它们在讲述真相。”胡安尼抬起头,直视着文森特的眼睛,“警官,你听过‘死神之子’的《子弹与玫瑰》吗?里面有一句歌词:‘我的名字会刻在每颗子弹上,飞向那些想让我闭嘴的人。’这不是杀人,这是艺术。这是让普通人记住我们的一种方式。”
文森特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见过太多凶手了,有人因为愤怒杀人,有人因为贪婪,有人因为恐惧。但胡安尼眼睛里那种近乎宗教式的狂热,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他相信自己在创造某种不朽的东西。
“玛尔塔死了。”文森特说,“有人把她撞死,分了尸,把头塞进她自己的信箱里,喉咙里还塞了一条蛇。你觉得这也是艺术?”
胡安尼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警官,我只是一个调酒的。我每天晚上调三百杯酒,听三百个故事。你觉得我能记住所有客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吗?”
文森特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出酒吧,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残缺的霓虹灯招牌,在阴天的光线下,“响尾蛇龙”四个字显得格外荒诞。
当晚,文森特申请了对胡安尼·加西亚的监视。他直觉这个人有问题,但证据还差得太远。与此同时,凯莉查到胡安尼名下有一辆深蓝色的福特皮卡,车型与肇事逃逸车辆的描述高度吻合——目击者说那是一辆深色皮卡,但没有看清车牌。车管所的记录显示,这辆车在过去一个月里有三次违章停车,两次在玛尔塔公寓附近,一次在“响尾蛇沙龙”门口。
监视持续到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胡安尼从酒吧后门出来,开着他的福特皮卡驶上了110号公路。文森特和凯莉跟在他后面,保持三个车身的距离。胡安尼没有回家,而是开到了圣加布里埃尔山脉脚下的一片荒地上。那里停着另一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吉他盒。
文森特通过望远镜看到,胡安尼下车后和那两个人拥抱,然后从皮卡后斗里拿出一个黑色垃圾袋。他把袋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露出一把猎刀和几件沾着暗红色污渍的衣服。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背着吉他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然后拍了拍胡安尼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胡安尼点了点头,点燃一个打火机,把垃圾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烧了。
火焰窜起来的时候,文森特看到了胡安尼脸上的表情。那是满足,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就像信徒在完成祭祀之后那种灵魂得救的神情
“行动。”文森特对着对讲机说。
警察从山坡两侧包抄过去的时候,胡安尼没有丝毫慌张。他甚至微笑着举起了双手,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那两个人试图逃跑,但很快被制服。吉他盒里装的不是吉他,是一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在警局审讯室里,胡安尼对一切供认不讳。他说他开车撞玛尔塔的时候,心里在哼《子弹与玫瑰》的副歌。他把她拖进后斗,开到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分尸,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他说这不是仇恨,这是致敬。玛尔塔想毁掉那些歌谣,毁掉那些让像他这样的人被看见、被记住的旋律,所以他必须让她成为歌谣的一部分。
“我把她的头放进信箱,塞上那条蛇,”胡安尼平静地说,“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才死的。这会成为新的歌词,‘那个女记者,她的喉咙里住着一条蛇。’埃内斯托会把它写进歌里的,我保证。”
文森特合上审讯记录,走出了房间。他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细雨。胡安尼在审讯室里哼起了歌,调子轻快而诡异,像是某种葬礼上的狂欢曲。
同一天上午,文森特和凯莉接到另一个报案时,两个人都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警局人手不够,他们只能分头行动——文森特去处理那具在报刊箱里发现头颅的案子时,凯莉接手了另一桩。
凯莉·奥布莱恩把车停在高地公园附近一个多层停车场的入口处,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路易斯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双手还在发抖。他今早巡逻的时候,闻到三楼的角落有股异味,起初以为是流浪汉留下的垃圾,走近才发现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里坐着一个人,靠着驾驶座,眼睛睁着,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死者叫哈罗德·金,六十二岁,退休的保险销售员。凯莉翻着他的驾照照片时皱了皱眉——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笑容职业而标准,看上去像个体面的中产人士。但现场的情况完全不对。死者的座位被调到了最靠后的位置,方向盘离他的胸口足有一英尺远,他的两条腿笔直地伸着,脚尖勉强够到踏板。更奇怪的是,后座上放着一台折叠轮椅,是那种老式的、需要人推的铝制轮椅,轮胎上还沾着干掉的泥点。
“他根本没法正常开车,”法医助手小戴维斯蹲在车外,指着驾驶座的位置,“除非他把车改装过,但你看,所有踏板都在标准位置。他得把腿伸到最直才能踩到刹车和油门,这种姿势开不了十分钟就会抽筋。”
凯莉绕着车走了一圈。副驾驶的窗户半开着,车内没有明显的搏斗迹象。哈罗德·金是被一枪毙命的,子弹从左侧胸口射入,贯穿心脏,弹头嵌在驾驶座的靠背里。弹壳在副驾驶座的地板上找到了,一颗9毫米的鲁格弹壳。
“近距离射击,”小戴维斯说,“枪口几乎贴着衣服开的火,没有灼烧痕迹,因为有衣服隔着。开枪的人坐在副驾驶上,或者站在车外通过窗户探进来。死者完全没有防备。”
凯莉抬头看向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这个停车场一共六个摄像头,能覆盖到三楼的只有一个,位置在电梯口,恰好背对着哈罗德·金的停车位。保安路易斯说监控录像至少能保存三十天,但凯莉调出来一看,三楼那个摄像头在案发前两天的记录全是雪花,显然被人动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