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他们劫走黄金、铂金首饰价值人民币四十五点五万元。一人死亡,两人轻伤。重庆友谊商店沙坪坝分店的卷宗里,多了几张现场照片:碎玻璃、血脚印、一枚弹壳。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上海第一百货重庆店门口立着一棵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商场里人挤人,促销的喇叭声、孩子的哭声、收银台的滴滴声混在一起。黄金屋在商场中庭,柜台前围着不少人。
严若明穿皮夹克,站在门口,假装打电话。他负责接应。张君穿深色西装,提一只公文包,戴一副平光眼镜。他提前一周踩点,知道黄金屋几点换班,知道保安站在哪个角落,知道哪条通道下班后没人。
下午四点,黄金屋柜台前。
张君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枪。他先朝天花板开了一枪,人群愣住,随即炸开。他喊:“不许动!” 店员往后退,保安扑过来。张君开枪,一枪打中保安腹部,一枪打中另一个保安胸口,又一枪擦过一名顾客的胳膊。两人重伤,一人轻伤。
严若明冲进来,接过张君递出的布袋。张君用枪托砸碎柜台玻璃,把黄金饰品往里扫。金链、金条、金坠子,哗啦啦落进袋里。价值人民币六十三万余元。
圣诞歌还在响,圣诞树上的彩灯还在闪。枪声在商场中庭回荡,像有人把一挂鞭炮扔进铁皮桶。人群趴在地上,有人哭,有人喊救命。张君最后看了一眼黄金屋,转身往地下停车场走。
严若明已经发动了一辆旧桑塔纳。张君上车,换掉西装,戴上鸭舌帽。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重庆的雾里。
“警察来得快。”严若明说。
“重庆不能待了。”张君说。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长沙。
冬天阴冷,雨下得不大,却把整座城浸得湿漉漉。友谊商城在市中心,黄金柜台在二楼,射灯照着一排排金饰。快关门了,商场里人不多,店员在理货,保安在打哈欠。
张君、李泽军、严若明三个人,从三个方向靠近。
李泽军穿黑风衣,站在门口,控制出入口。严若明穿夹克,提一只旅行袋,跟在张君身后。张君戴帽子,持五四式手枪,步子不快,像普通顾客。
到了黄金柜台前,张君拔枪。
第一枪打中一名店员,第二枪打中一名保安。两人倒在地上,血从柜台边流出来。一名顾客吓得尖叫,被子弹擦伤,轻伤;另一名顾客摔倒,轻微伤。枪声在商场里炸开,玻璃碎成雪,金饰滚了一地。
严若明翻进柜台,把黄金饰品往旅行袋里扫。金项链、金镯子、金戒指、金条,一把一把,袋子越来越沉。张君朝天花板又开一枪,喊:“趴下!”
有人按了报警器。警铃声刺耳地响起来。张君看了一眼袋子,拉上拉链,三个人往消防通道跑。后门停着一辆面包车,李泽军发动,严若明把袋子扔上车,张君最后一个跳上去。
车冲出长沙,上了高速。在服务区,他们数金饰。一百三十七点二万元。张君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雨,说:“这条线,串起来了。”
长沙警方在现场找到弹壳。弹壳被送进检验室,和重庆、常德等地案发现场的弹壳比对。结果还没有出来,但那条血线已经在卷宗里慢慢显形。
从一九九五年一月到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不到三年,四场枪声。
渝中区、沙坪坝、上海第一百货重庆店、长沙友谊商城。五万元、四十五点五万元、六十三万元、一百三十七点二万元。死亡、重伤、轻伤、轻微伤。数字冷冰冰地躺在卷宗里,背后是血、是哭喊、是碎玻璃和弹壳。
张君没有停。
他把枪重新包进油布,塞进包底。他还要找女人,找同伙,找更大的目标。他还要训练,还要买更多的枪。他定期带着严敏、秦直碧、严若明、李泽军去郊外废弃采石场练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像闷雷。他让她们练体能,练射击,练在枪响之后不慌。
他不再是花林村那个赤脚走三十里路借五角钱买肉的少年。他是一声枪响,是黑夜里的血,是那些卷宗里还没有被串起来的名字。
而在一九九七年的那些夜晚,湖南、重庆、湖北的警方,还各自守着各自的案卷。他们不知道,这些散落在不同省份的枪声,来自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