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压力巨大。专案组的灯彻夜亮着。弹道比对、作案手法、逃跑路线、伪装特征，被一遍遍拆开又拼拢。有人提出串并，有人摇头：2004年的歹徒穿黄T恤、戴墨镜，身高一米六八；2005年的男人穿浅色短袖、平头，身高一米七二。外貌可以变，衣服可以换，但枪不会说谎。弹壳被重新送检，物证袋上的编号被反复核对。
可当时，没有人能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脸。
2009年3月19日，夜。重庆市高新区石桥铺，某驻渝部队营房门口。十九时四十二分，天色已经暗下来。哨兵站在岗哨上，营区里灯光安静。一个蒙面男子突然出现，持枪逼近。
枪声打破了夜晚。
哨兵中弹身亡。男子抢走一支步枪，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袭击军事单位、枪杀哨兵、抢夺步枪，每一条都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重庆警方随即将此案列入反恐打击范畴，成立专案组破案。军方、警方联合行动，石桥铺一带被反复排查。弹壳、足迹、监控、目击者，所有能找的线索都被翻了出来。
但嫌犯信息，依旧成谜。
蒙面。持枪。动作快。对现场熟悉。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留下清晰的影像。他像一道黑影，从山城的夜色里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那些日子，重庆的夜晚比平时安静。出租车司机被提醒注意可疑乘客，银行网点加强了保安，营区门口增加了岗哨。市民在茶馆里低声议论：先是银行，再是面馆，现在是部队。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到底要干什么？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多。江北区红旗河沟、沙坪坝汉渝路、高新区石桥铺。三个地点，三起案件，三种不同的伪装，却有同一种东西贯穿其中——枪声，冷静，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弹壳被并排放在物证台上。五四式，7.62毫米。技术员反复比对，每一次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方向。可那个方向后面，还是没有名字。
后来，警方才逐渐确认，这些案件背后，是一个叫周克华的男人。他曾经在嘉陵江边的挖沙船上搬过石头，在火车北站的集装箱里扛过货物，在长生镇的出租屋里反复擦拭过一把油纸包着的枪。他结过婚，有过妻子，有过邻居眼中“安静得不像有人住”的日子。可这一切，在当时都还藏在迷雾里。
2004年的悬赏令、2005年的模拟画像、2009年的反恐专案，像三张网，一次次撒出去，又一次次收回来。网眼里漏掉的那个人，眉心有一颗痣。他不赌博，不喝酒，不吵架。他坐在工棚里看书，在夜里擦枪，在梦醒后盯着天花板。然后，他走出门，走进山城的人流，掏出手枪。
枪声过后，他又回到沉默里。
重庆的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过去。长江和嘉陵江依旧在朝天门交汇，轻轨从楼宇间穿过，解放碑的人群依旧熙攘。可对专案组来说，案子没有过去。那些弹壳、那些血迹、那些目击者惊恐的眼睛，都还在档案里，等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已经不在重庆了。
山城的枪声暂时沉寂。但沿着铁路线往东，长沙的夜色里，另一场枪声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