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
2012年8月10日,凤鸣山康居苑小区门口的中国银行储蓄所,上午九点多正是最忙的时候。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女人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出自动门,男人的黑色塑料袋里装着刚取的三万块钱。他们走下台阶,往左拐,准备去旁边的农贸市场买菜。
枪声就在这时候响了。
第一枪打中男人的后颈,他往前栽倒时塑料袋脱手飞出去,第二枪击中女人的右肩,她尖叫着扑在丈夫身上。凶手大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塑料袋,又对着男人补了一枪。从监控画面上看,整个过程十一秒。凶手穿着白色圆领T恤、深色西裤,背一个单肩包,枪响之后没有跑,而是快步走上一辆停在路边的摩的,往歌乐山方向去了。
沙坪坝分局的民警赶到时,弹壳还热着。铜黄色的壳体,底部击针痕的纹路让技术员倒抽了一口凉气——跟南京“1·6”案用的那把缅甸制五四式手枪,同一支。
消息传到北京,公安部当天下午就签发了A级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照片还是那张身份证底片,眉骨突出,颧骨较高,眉心一颗痣。悬赏金额从十万提到五十万。印刷机连夜开动,186万份通缉令发往全国各地的火车站、汽车站、宾馆前台、银行网点、城中村公告栏。
张新枫副部长是8月10日夜里到的重庆。专案组指挥部设在沙坪坝公安分局五楼会议室,墙上挂满了地图,歌乐山地形图、沙坪坝区监控点位图、周克华活动轨迹图,红蓝铅笔的箭头密密麻麻。张新枫把各警种负责人叫到一起,第一句话是:“这个人,必须在我们这一轮把他摁住。不能再让他跑了。”
重庆警方连夜调取了案发现场周边三公里内所有能用的监控探头,一共调了七百多个。视频分析组二十个技术员轮班倒,一帧一帧地过。周克华走路晃肩的幅度、外八字的步态、右手插裤兜的习惯,全被标了出来。技术员顺着他的逃跑路线往回捋,发现他作案前三天就在凤鸣山一带踩点,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银行对面的早餐摊,买一碗小面,坐在塑料凳上吃完了才走,眼睛一直盯着储蓄所大门。
但人已经钻进歌乐山了。
歌乐山方圆几十公里,林子密,山洞多,抗战时期挖的防空洞像蜂窝一样。周克华以前在歌乐山后山一个溶洞里住过两个月,这个情报被翻出来后,指挥部把核心圈定在了歌乐山。外围设了三道卡:第一道是歌乐山所有上山路口,武装检查站24小时值守;第二道是沙坪坝和周边区县的出城通道,重点查重庆籍男性、带棒球帽、皮肤黝黑、说话带沙坪坝口音的独行人员;第三道是湖南、湖北、江西、四川、贵州的省际公路卡口,查长途客车和摩的。
社区民警全部压到一线。井口镇那个治保委员又想起一件事:半年前“周华”退租之后,隔壁杂货铺老板说见过那人往歌乐山方向走过,背个蛇皮袋,走路外八字。这条线索虽然过期了,但至少说明周克华对歌乐山一带的地形熟悉。指挥部把歌乐山所有涵洞、防空洞、墓地旁边的草棚子、废弃工棚、候车室列了个清单,一共七万九千处,逐处清查。清查完了没人,就在原地留蹲守组。白天不蹲,晚上蹲,因为周克华是夜行动物。
8月13日,技侦截获一条重要信息。周克华给一个重庆本地的关系人打电话,说“近期还要再干一个更大的案子”。具体目标没说,但通话中提到了“金店”两个字。指挥部瞬间绷紧了,连夜给全市所有金店、珠宝行、银行网点发了预警,重点区域加派武装值守。同时把周克华在沙坪坝区的几个关系人全部布控,手机监听、车辆跟踪、住所蹲守,三管齐下。
当天晚上,一个关系人的手机信号出现在歌乐山附近的基站覆盖范围内。指挥部判断周克华可能下山了。沙坪坝分局立刻调整部署,把蹲守重点从山上往山下挪,歌乐山沿线所有公交站、摩的聚集点、小卖部门口全部安排了便衣。
8月14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沙坪坝区微电子园治安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王晓渝和周缙刚值完夜班。派出所领导打电话来,说接到指挥部通知,周克华可能在附近活动,叫他们高度戒备,出去巡一圈。
王晓渝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多年基层民警,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有点跛。周缙比他小几岁,转业军人出身,眼神好。两人穿了便装,王晓渝戴了顶棒球帽——事后他自己都笑,“差点被当成周克华”——周缙背了个单肩包,包里就一瓶水和对讲机。他们从派出所出来,沿着微电子园门口的马路往东走,路两边是厂区的围墙和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6点45分左右,周缙看见三十米外走过来一个人。戴眼镜,浅色短袖,背一个黑色双肩包,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周缙后来说,他当时并不确定这人就是周克华,但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膀一高一低地晃,外八字迈得特别开,跟通缉令上描述的“步态特征”太像了。他给王晓渝递了个眼色,两人放慢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