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一搪瓷缸子水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挨着女的坐下。姓孙的往旁边让了让,没让太多,胳膊挨着胳膊。贾文革闻着她身上的味儿,这回闻得更真了,除了花露水和烟味儿,还有一股子汗津津的女人肉味儿。他拿手背蹭了蹭她胳膊:“孙姐,你这皮肤可真细。”
女的拿眼横他,没真恼,嘴里说:“你少来这套。”
“我可不是瞎说。”贾文革往跟前凑了凑,嘴快贴上她耳朵了,“我打第一眼看见你,心里头就蹦蹦直跳。”
这种话他张口就来,说的时候眼睛还直勾勾盯着人看,真诚得跟真事儿似的。姓孙的嘴上骂他“油嘴滑舌”,身子倒没挪开。贾文革趁热打铁,手就搭上了她肩膀,把人往床上带。女的半推半就,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你这人咋这样”,可手也没真拦。
窗户上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响。炕席硌得慌,贾文革把那团被子扯过来垫在底下。完事儿之后,姓孙的仰面躺着,拿手背搭着额头,喘气儿还不匀。贾文革侧躺着看她,看她眼皮子耷拉着,嘴角还挂着点笑,一副舒坦样儿。他伸手给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轻声细语地说:“孙姐,你歇会儿,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脸。”
他下了床,趿拉着鞋往门口走,经过床边的时候,眼睛往枕头底下一瞟——那包还搁在那儿。他脚步没停,走到外屋,从灶台后头把早备好的麻绳摸出来揣兜里,又拎了把斧子搁在门后头。做完这些,他站在外屋地当间儿,胸口鼓着气,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棱一棱的。他跟自己说:拿完钱就走,别多事儿。可脚底下往回走的时候,心跳得跟敲鼓似的,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有个人在里头喊:弄死她,弄死她就没人知道了。
他掀帘子进屋。姓孙的还躺着,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拿胳膊支着头冲他笑:“水呢?”
贾文革没言语。他两步走到床边,一伸手就掐住了她脖子。
女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圆了,嘴张着发不出声,两只手扑腾着去掰他手指头,指甲在他手背上挠出好几道血印子。腿在床上乱蹬,把枕头都踹到了地上。贾文革整个人压上去,拿膝盖顶住她肚子,手上使狠劲儿,胳膊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快点儿,快点儿,别等她喊出声。那女的蹬了能有半分多钟,劲儿越来越小,指甲盖从他手背上滑下去,胳膊啪嗒掉在床上,不动了。
贾文革又掐了一会儿才松手。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后脊梁的汗把花衬衫洇透了一大片。屋里静得吓人,就听见窗户外头有只知了在没命地叫。
他缓了得有两三分钟,爬起来,哆嗦着手去翻枕头底下的包。拉开拉链,掏出那个手绢包,一层层翻开——四张一百的,七张五十的,还有几张零票,拢共五百八十三块。他把钱塞进自己裤兜里,手还在抖,钱掉地上两回。
钱到手了,他低头看看床上的女人。姓孙的歪着头,眼睛还睁着,嘴微微张着,脸上那层粉被汗冲花了,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贾文革别开眼,不敢再看,心里头乱糟糟的,好像有好几个人在脑子里吵架。一个说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一个说跑个屁,你跑哪儿去;还有一个说,得把她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找不着。
他蹲在屋当间儿想了半天,眼睛转到屋角那块空地上。那地方原先堆着土豆白菜,这会儿空着,地上铺着砖。他把砖一块块起出来,底下是夯实的黄土,拿火钩子刨了两下,土挺松。他二话不说,抄起铁锹就往下挖。挖坑这活儿他熟,小时候在房后头挖过菜窖,知道怎么掏。挖了得有两个钟头,天擦黑的时候,坑掏出来一人多深,圆不圆方不方的,够塞个人进去。
他把姓孙的抱下床,搁在坑边上。女人的身子还软着,就是脖子上一圈紫印子。他别过头,把她往里一推,人滚进坑底,胳膊腿拧着劲儿叠在一块儿。他站在坑沿上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包里头那假水晶坠子还挺亮。可到底没下去捡,抄起铁锹就开始回填。土盖到一半的时候,他脚底下踩实了,又往上培了层砖,重新码好,把剩下的土拿簸箕端出去撒在后院墙根儿底下。
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贾文革把手上泥洗了,换了件干净褂子,揣着那五百多块钱出了门。走到街口小卖部,拍了两张大票在柜台上:“嫂子,连本带利,清账!”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给他拿了两盒“红塔山”,又搭了个打火机。贾文革拆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根,抬头瞅着讷河头顶上那片天,星星挺亮,风也凉快。
打那儿以后,讷河车站附近就再没人见过姓孙的女人。也没人找。贾文革过了半个月踏实日子,天天吃肉喝酒,手头宽裕了,脸上又红润起来。可钱花着花着就薄了,到了八月初,兜里又见了底。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屋角那块重新码好的砖地,心里头那根弦儿又绷起来了:上回那娘们儿,五百多块,值了。要是再来一个呢?
他翻了个身,拿手枕着头,嘴角慢慢翘上去了。
后来有人问过贾文革,头一回动手害怕不。他蹲在号子里,拿指甲抠着墙皮,想了半天说:“怕啥,反正也没人找。”
从那儿以后,他每隔一阵子就上站前街转一圈,专挑那些拎着包、打扮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单帮出行的女人搭话。借火,攀谈,往家领,完事儿掐死,埋墙角。一回生二回熟,到后来他连坑都不用现挖了,把上回埋的挖开,往里一塞,填上土,拍平了,第二天照常出门吃早点。屋角那块地越埋越实,砖头都码了三四层,踩上去梆梆硬。
只是干到第二十二个的时候,出了岔子。
那回他瞄上的也是个从外地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穿得挺素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贾文革照老套路把人领回去,可这回这女的精得很,进院儿就四下踅摸,瞅见屋角那片地砖比别处新,砖缝里还往外渗黄泥汤子。她嘴上没说啥,趁贾文革出去倒水的工夫,拿起搁在门后的火钩子往地上捅了两下——底下土是松的。
女的当时没吱声,可等贾文革一进屋,她眼珠子就往后窗瞟。贾文革多精的人,一眼就瞧出来这娘们儿起疑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事儿。这要是让她跑了出去,喊一嗓子,前头埋的那二十来个就全兜出来了。他脸上还堆着笑,嘴里说“姐你喝水”,手却慢慢往灶台后头摸那把斧子。
可这女的比前头那些都机灵,瞅见他摸东西的动作,抄起火钩子就抡过来了。贾文革没提防,肩膀挨了一家伙,疼得他龇牙咧嘴往后一退。女的趁这空当,蹿到门口,一脚踹开门板就往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来人呐!杀人啦!”
贾文革拎着斧子追出去两步,巷口已经有脑袋探出来了。他把斧子往门后一藏,硬着头皮追上去,嘴里喊着:“姐你跑啥呀!两口子吵架你至于吗!”那女的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谁跟你是两口子!你屋地下埋着啥你心里清楚!”
街坊四邻围上来了,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贾文革还想装蒜,伸手去拽那女的胳膊,被旁边一个卖豆腐的汉子一把搡开:“文革你干啥玩意儿?撒开人家!”那女的趁乱钻出人堆,鞋都跑掉一只,头也不回地往站前派出所方向跑。
贾文革站在巷子口,胸口那口气堵得生疼。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低头瞅见自己裤腿上溅的泥点子——那是方才刨土的时候沾的。卖豆腐的还搁那儿叨叨:“你小子又作啥妖呢?”贾文革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平时逗闷子的时候完全两码事,冷得瘆人。卖豆腐的后半截话噎回去了,推着车子紧走几步,离他远了点。
当天晚上,贾文革蹲在屋里,拿手指头抠着墙角砖缝里渗出来的黄泥,脑子转得飞快:这娘们儿要是报了案,警察一来,地底下那二十二个全得翻出来,他就算长八条腿也跑不了。他把钱匣子翻出来数了数,八百多块,够跑一阵子了。可往哪儿跑?他长这么大没出过黑龙江。
外头街上忽然响起自行车铃铛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过来。贾文革蹭地站起来,把斧子摸到手里,贴着门框往外瞅——是派出所的老赵,骑着车子打巷口过,后座上驮着刚买的西瓜,不像是冲他来的。老赵的车铃铛响了一路,拐过巷子那头就没声了。
贾文革松了斧子,一屁股坐回床上。他知道,那女人一旦进了派出所的门,这事儿就算捅破了天。可他心里头还存着点儿侥幸:那娘们儿没凭没据的,就凭地砖底下土松?警察能信?再说了,她跑的时候喊的是“杀人啦”,可谁死了?尸首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个儿还能糊弄过去,可手还是止不住地抖。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窗外头月亮白惨惨的,照着院里那块新培过土的墙角,照得那片地比哪儿都亮。
贾文革抽着烟,盯着那块地,嘴里念念叨叨:“不能跑,跑了就坐实了。不能跑,不能跑……”
可第二天一早,他推开院门往外瞅的时候,巷子两头都多了些生面孔。东头修鞋摊旁边蹲着个戴草帽的,草帽底下那双眼睛可没看鞋。西头小卖部门口停着辆自行车,车架上搭着件警服上衣。
贾文革把门轻轻掩上,回屋把斧子往腰后一别,又从床底下翻出个装饼干的铁盒子,把里头剩下的钱全揣身上,蹲在窗根儿底下,拿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了个数——二十二。他盯着这个数看了半天,忽然拿脚抹了,低声骂了句:“去他妈的。”
外头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稳稳当当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