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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薇蹲在暗格前,把昨晚回填的麻布包重新过了一遍手。金疮药瓷瓶七分满,四根缝合针并排压在桑皮线卷底下,替嬷嬷留的虎骨膏单独裹着一层油纸。取用间隔三天一回,回填位置分毫不差,这条补给线在她心里勾成闭环。往后往阁楼送东西,不必再靠临时记性撑。感染控制到什么程度,手上没新脉案可依,但药备足了量,间隔也稳了,那一头能不能撑到下一回,只能看造化。她把暗格板缝压实,指尖停了半息。窗外没有铁链声,算盘隔着院墙响,还是百二停一十三的老节奏。
嬷嬷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凉气。铜盆里的热水冒白烟,她没按老习惯先倒水,把一张折两折的废纸压在盆沿上,推过来。纸上用针脚样字迹写着:周嬷嬷午后申时传东院,崔顺在门房候着领路。沈知薇把两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折回原样塞进袖口。昨夜她亲眼确认过第二根灰羽,今早这趟传唤让两件事叠进同一个时辰。签字人把问话和标尺摆在同一个下午量,图的是让人两头顾不过来。她把虎骨膏油纸推到桌角,掌心按上去,温热,没有犹豫。
午后那趟水到底去不去西墙,她没花太久想。周嬷嬷站进书房的那一刻,任何一根线在那个时辰被碰过,签字人按时间倒查,嬷嬷的名字都会从账上滑下去。用一段干净的数据换嬷嬷从名单上下来,这笔买卖划算。她只担心一件事,太干净的东西容易扎手。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被铜盆的水声盖住了。她端盆往西墙走,步子匀得跟每天一模一样。
申时二刻,东院书房半掩。签字人坐在案后,十二根竹骨折扇平摊在左手边,扇骨朝外,折痕里压着一点旧墨。周嬷嬷站在案前三尺,膝盖比早上软了半寸,腰背绷着。问话从倒水声起头。签字人问夜里甬道的水声,哪一天节奏不一样,哪一天偏了半度,哪一天早了两百息。周嬷嬷答一句,停半拍,答一句,停半拍,拿膝盖旧伤兜底,说老奴耳根子嗡嗡的,水声听不真切。签字人不催,等她停住就提扇,在案沿敲两下。嗒,嗒。像给一段话收尾。
同一段日头,西墙甬道的影子拉到半墙高。沈知薇端铜盆走到水缸边,蹲身,盆沿探进水面,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余光扫过瓦下那根灰羽,毛茬朝东,跟前两日一样。新标尺钉在老线旁边,灰浆封口还带一层潮气。她提水起身,身体往墙侧偏了半寸,手肘自然抬起,指尖隔着三层袖口按上灰羽根部。线头在指腹下往外滑一分,她匀着力推回原位,毛茬从正东转向东南,转了半指宽。整个过程合在取水的幅度里,三息收完。她起身时带起一片水花,潲在缸沿,顺着砖缝流下去。水缸沿的青苔没碎一片,灰浆封口没裂一缝。
门房檐下,崔顺蹲在门槛边,膝盖上搁着灰浆罐,等东院传话。他见沈知薇端水过去,没抬头,等人走远了才朝西墙看了一眼。今早他看过那根灰羽,毛茬朝东,规规矩矩。可昨日老标尺上的毛茬也是这么规矩的,后来偏了。他偏的那点东西在肚子里翻了三天,第一次见偏没吭声,第二次被问话答了个瓦片落了灰,今天这第三回要是再不吭声,往后想开口都难。崔顺把灰浆罐从左边膝盖换到右边,指头在罐沿上蹭了两回,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他在心里盘这笔账,说出去是几分的利,憋住是几分的债,盘到日头偏西,没盘出个准数。
书房里的问话拐了个弯。签字人放下水声,问起周嬷嬷本人,昨日申时在哪。周嬷嬷说在东院药库取药。签字人指尖在扇骨上摩挲了一下,又问门缝里那盏风灯是你自己举的,还是有人递到你手里的。周嬷嬷把准备好的话按回去,换了个笨法子,说老奴记性差,站久了膝盖吃不住,只记得那灯举得不高。她答完,屋里的安静落下来。签字人提扇,在案沿敲了一下。这一下比前两回都轻,尾音拖得长,像把一句话掐在手里掂量。周嬷嬷盯着那把扇子,十二根竹骨在灯下泛着旧的温润的光。她认得这个敲法,认得它压在哪个字上该收哪半寸分寸。扇柄朝外摆着,是指着她来的。她把认出来的那截念头压回喉咙底,弯了弯膝,面皮上没带出动静。
“药库炭盆添了没有?”签字人忽然问了一句闲的。
周嬷嬷一愣:“添了。”
“水缸的水是满的?”
“……满的。”
答完她心头一沉。这两句从头到尾绕开了水声,可问的每一句都落在那条水线上。她应了声没再说话,松开的指头重新攥起来。
签字人没再问。他搁下扇子,说回去歇着。周嬷嬷退出去,膝盖咯地一声,她咬着牙把步子走稳。门合上,书房里剩下算盘声又响了,百二停,停了一息,续上一十三。
天黑前,签字人把第二根灰羽取回来,灯下对读数。线头位移一分,毛茬转东南,灰浆封口无破损,偏移量正好卡在能量出的刻度上。他又翻出老标尺的旧记录。上回那根线被人碰过,毛茬方向变了,偏移里带灰浆崩裂的边角。这一回,线头回弹的位置准得像用卡尺量过,毛茬转角均匀,灰浆沿口连个碎茬都没有。夜里偶然蹭到线的人留不下这种手笔。这偏移干净过了头,像有人算准了申时初这个时辰,专程走到墙边动那一指。申时初,他正把周嬷嬷从西墙那边调到书房问话,崔顺在门房候着。能在这个时辰碰它的人,要么不知道书房在问话,要么知道得清清楚楚,偏要借着问话的窗口给自己留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