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厢房里,炭盆还剩一点余温。沈知薇没点灯,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里那根标记麻线。线是昨夜退场前布在佛堂门槛内的,灰面上压出三寸长的定位线,线头绕在门框内侧的旧钉上。她回房前记得清清楚楚,灰线颜色均匀,线身绷直,没有断口变动。可此刻指尖过处,有一小段磨得发亮,像被什么人捻过。她自己没有捻过这根线,风也捻不出这种亮。
她把线收进衣襟暗袋,合上眼,把呼吸放平。心里过了一遍天亮后的路线:去药库取药是现成的由头,拐不拐那道弯,只差脚下偏半尺。萧衍不在,没人替她看背后。她得自己去把那根线看了,看清楚了,才能决定那包药渍是留是挪。
辰时二刻,甬道上没人。沈知薇挎着药篮抄进废园侧门,脚步没有刻意放轻。废园的麻雀认人,她来过三回,麻雀早不把她当生客。她弯腰进佛堂,先在门槛内蹲下,没有碰任何东西,只看。
那层炭粉线上盖着新灰。不是均匀的一层,是一道扫弧。弧根比前缘厚两分,像有只手掌从线上方横着抹过去,带走了老灰,新灰又没能均匀落回。风不会拂出这种弧度,风只会把灰吹成齐整的薄片。这是人手扫过的痕迹,手的高度,在蹲伏的位置。
她心里咯噔一下,没停,继续看。供桌腿内侧,她贴的那片碎瓷还在缝里。光滑面朝外,薄灰比昨夜淡了一度。薄灰是被人近距离的呼吸吹散的。有人蹲到供桌底下那片暗角,脸对着桌腿,压着呼吸看了一会儿。看完,还知道把瓷片拨回原位,角度分毫不差。她挪到供桌前,把脸贴近地砖,看向砖龛附近。封存药渍的那处砖缝,表面灰的颜色比旁边深半度。指腹按下去,焦灰一碰就塌。有人把砖缝掏开看过,又原样填了回来,填的时候用了筛过的干灰。填得很像,可干灰没踩实,浮着,像一张铺平了却没人踩过的床。
她收回手,后脊抵在供桌腿上,闭眼。搜索。这是搜索。蹲下来看桌底,把砖缝掏开又填回去,门槛内那片明灰他一眼没踩,从进堂到查完,只留下这一道扫弧。他踩的每一步都落在明灰之外,说明进门之前就知道灰下有什么。带着这种认知进门的,不会是一个路过的杂役。崔顺那晚在墙根听见瓦响,压根没进佛堂。门前那片明灰上连半个脚印都没有。崔顺要是进来,那片松灰不可能完好,他连门口都没到。
那扇门里,昨夜只有一把火折子的光从砖缝漏出去过,照亮的是她和萧衍蹲着比对抄本的那半边地面。光漏出去只有一瞬,她没料到,有人会循着这点光的余温,蹲到同一块地砖前,把每道缝都扒开看一遍。墙根没有脚印,窗台没有掌印,进来的人连检查的姿势都干净利落。这样的人,她在签字人的归档方式里见过同一种作风。崔顺没有这个本事,也不该有这个机会。
方向已经清楚了,她没有急着走。指尖探进砖龛里摸了一下,油布包还在,拇指粗的一卷,触感没变。这一下让她的手指顿住了。搜索的人把砖缝掏开过,为什么没取走这包药渍。是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还是故意留着,等一条更大的鱼自己游过来。她不敢拿自己做赌注。药渍不能留在这里了,它已经被一双手碰过,不管这双手是没认出它还是故意放它,这里都不再是能藏东西的地方。
她从砖龛里取出油布包,拆开外层旧布看了看,药渍颜色没变,土腥味里夹着一股很淡的膏药气。她撕下一角衣襟里衬,重新裹了两层,贴身放进药篮最底层的夹层里。随后她从废园外墙根下摸出昨夜进园时顺手藏的瓦片,压进砖龛,垒成原样的假底,重新填土、撒灰、抚平。这一次,她在砖龛底部留了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缝,指甲宽。如果有人再来掏,这道缝合不拢,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布置完砖龛,她绕到门槛内侧,从灰下牵出一根新麻线。线从地表下半寸横穿而过,横在她行经的线路上,另一头绕过门槛,在门框外侧的旧钉背面绕了三圈,露出一截线头。那位置低到必须蹲到极限才看得见,而复探的人蹲下来查地面时,视线在门槛内侧,看不见门外侧钉头。他要是踩断线,线头会缩回去,她下一次来,摸一摸钉头背面就知道这里又来过人。这线分不出是谁踩的,但能分出熟手还是生手。熟手踩到脚下异物会停、会低头、会避开,线不断。生手踩断了线也不留神。她需要知道,那个蹲下来看过砖龛的人,下次还会不会来。
地面痕迹重新摆了一遍。扫弧的形状还留着,她在弧背上添了一枚极细的灰印,像随手蹭的,其实是记号。她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佛堂在晨光里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被整理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