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走过子时,药库的灯芯结了一个花。沈知薇把铁匣搬到药柜上层,掀开盖子,油布包还在最底下,泥水已经干透,边缘泛着灰白。
她捧出油布包,解开,骨头在案板上排成一列。灯光斜着落下来,她隔着油布一节一节摸过去:颅骨、肩胛、肋骨、骨盆。少了一块桡骨,上回在井底没捞齐。她换了一块干净油布重新裹好,压紧边角,搁在当归和黄芪中间的空当里。
查清楚之前,你跟着我。她低声说,声音散在药香里,没人听见。
铜扣在药瓶里晃了晃。她拔开木塞,倒进掌心,边缘磨得发亮,扣孔里的青灰丝线缠得整齐,是最近才缠的。断口也新,那人的袖口上如今少了一颗扣子,恐怕还没察。她把铜扣收进袖袋,半张信封皮叠好压进里怀,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铁匣。那截土黄蜡烛还躺着,蜡身粗短,封着泥。她没动它,转身下了甬道。灯笼在地窖口晃了晃,没有人跟着她下来。
地窖半盏灯,潮气从墙根往上渗。赵管事靠着墙角坐,一条腿曲着,伤处换了新绷带。听见脚步,他先一缩,看清是沈知薇,又往墙根里挪了半寸。沈知薇把药碗从栅栏缝里递进去。赵管事接过,不喝,捧在手里焐着。
那个人姓什么。
赵管事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住。王妃,你上回问,老奴没答。这回,答了,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你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沈知薇说,他探过井了。
赵管事的脸在灯下白了半度:探……探井?老奴不懂。
沈知薇从袖袋里摸出那枚铜扣,放在栅栏外的灯台上。铜磕着木面,一声闷响。灯光斜打下来,扣孔里的青灰丝线泛着暗色。
油布边缘捡的。她说,有人比我更早动过那口井,就在这一两天。他带了土黄蜡烛,下井找信。这扣子是他袖口上扯落的。
赵管事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热气散尽。然后他手里的碗一歪,药汁泼在裤腿上,他没感觉。
这扣子……是那位的袖扣。
哪位。
更楼里写信的那位。赵管事说完这句,背脊撞上身后的墙,像骨头里的力气被抽净了,那夜更楼里,除了老奴和端灯的,还有一个人。信是那位写的,老奴亲眼看着他落的笔。
他姓什么。
赵管事闭上眼。铜扣躺在灯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眼里的光变得很利。
王妃,你可知这扣子是谁的?他一字一字地说,你知道是你,你就不敢再查了。
我不查名字。沈知薇说,我查的是你上回自己说的那句话。
她弯下腰,把铜扣往前推了推,推到栅栏缝边上。赵管事够不着,只能看着。
你说,拿走印的人,二十年前就该死了。他死那天,偏祠里有人给他立了牌位,香火从此断了二十年。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案,可他的扣子掉在井边,扣孔里的丝线,是昨天才缠的。赵管事,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半夜探井做什么?
地窖里静得只剩水汽往墙上爬的声音。赵管事的呼吸粗了,粗得像拉风箱。他伸手抓住栅栏,指节蹭着铁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偏祠在西角门,第三进。牌位立了二十年,没人烧过香。钥匙,一把在老奴腰上,还有一把……
他刹住了,喉咙里咕噜一声。沈知薇在灯下看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还有一把在郑先生手里。她替他说完。
赵管事没有否认。他弓下背,像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王妃要查他,老奴拦不住。老奴只求王妃一件事,查清楚那天,别让老奴死在他前头。
沈知薇没答。她把铜扣收进袖袋,弯腰捡起那只泼空了的药碗,转身往地窖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药,我再让人送一碗来。她说,你活着。活着看。
午后,花厅的窗纸被风吹得一起一伏。沈知薇把那半张信封皮平摊在案上,皮子干透了,边缘卷着,封口一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记号,干笔画成,没晕墨,像是个字,最后一笔往外带了一下。
郑先生进门,行过礼,目光落在那张皮子上,停了三息,直起身。
王妃叫老朽来,还是为那封信。
赵管事说是你递的。
赵管事老了,记性不好。
沈知薇不接这句。她指尖在皮子上划了一下:桑皮纸,横帘纹,右斜。更楼账房丙子年进的那批纸,帘纹一模一样。这半张是撕下来的。
郑先生垂着眼,没接话。
封口这字,干笔画成,没有蘸二回墨。画的人很急,又怕画错。她的手指停住,这是递信人画的记号,怕递错门。
郑先生仍不说话。窗纸又鼓了一下,厅里静得能听见墨在砚台里干涸的声音。
皮子是压在药笺底下的。沈知薇转了话头,出井的时候,纸纹里渗进一道药气。牵魂汤里那味白芷,味重,渗得深,到今天还闻得出来。她抬眼看着郑先生垂在身侧的手,您身上带着同一种药气,跟这半张皮子串着味。您一个多月没去过井边,可您的手,碰过它。
郑先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要攥,又没攥。他抬起头,眼睛在花厅的阴影里显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