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油灯换过第三根芯子,火苗跳了一下,把那人的影子钉在土墙上。
萧衍坐在条凳上,军靴踩着半截干草,语气比灯芯还平:想好了再说。我今晚不忙。
那人蜷在墙角,手脚都上了铁镣,腕子勒出血印也不吭声。沈知薇提着药箱进来时,他眼皮动了一下,又闭上。
她没急着问话。灯台搁在条凳角上,她蹲下来,隔着三步距离打量他的双手。指根一圈厚茧,左右都有,虎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她目光顺着他左臂移,袖口半卷处露出一道旧疤,斜着从肘窝划到小臂中段,愈合的皮肉翻起一道白棱。
牵过几年马?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左臂这道伤是被马蹄踩折后自己接的,接歪了半寸,阴雨天会发酸。
那人猛地睁眼。
萧衍在凳上换了个坐姿,目光落在那人脚上。墙角的干草被他蹭出一片凹痕,他留意的是那人膝盖蜷起的角度,还有脚尖朝外的习惯性斜法,落脚先着脚掌外侧,走夜路踩土埂踩出来的毛病。
斥候。萧衍说,边境巡线的那种,不是营帐里蹲着的。
那人喉咙里动了一下。他盯着沈知薇,声音又干又哑:王妃也懂兵?
我不懂兵。沈知薇把药箱带子重新搭上肩,我懂人。你右手缰绳茧是喂马的,脚底是走墙根的。你在行伍里待过十年往上,逃出来干了这个。可你右手食指第二指节还有一层新茧,拿笔磨的。你在上家那儿不光跑腿,还抄过帖、对过账本。想装文盲,装到一半绷不住了。
那人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新茧在灯下泛着薄光。缰绳茧是活命的本事,笔茧是要命的破绽。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地窖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半晌,他吐出一口气:……是。我抄过帖。但信的封蜡是主人亲手按的,我碰不着。我只管跑腿。
你平时在哪儿接令?萧衍站起来,影子压过去半堵墙。
安仁坊,方记烛铺。那人说,掌柜姓方,铺子里卖白蜡。我隔三差五去取一支,蜡芯里卷着纸。主人从不露脸,隔帘说话,声音像含了把沙。交货节点固定,每半月一换。
沈知薇和萧衍同时微顿。白蜡,又是白蜡。上家那条渠道,就是用蜡来传令的。
最后一次接令,是什么时候?
三日前。那人说,方掌柜递蜡,蜡底字条写:每晚守后院墙根,见禾生窗里灯亮为号,当夜动手。我守了三夜,今夜才见灯亮。字条看完就烧,按规矩。
那支蜡,白的还是黄的?
白的。铺子里卖的都是白蜡。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递话人袖里那批白蜡,来源是安仁坊。萧衍从西市带回的土黄蜡渣,是另一条道,写信人的道。
三年前,槐树胡同口的青篷车。萧衍盯着他,你在车前接过一封信,送进哪了?
那人嘴唇动了动,垂下眼:送到东城水井巷第三户门洞。敲门三长两短,塞信进去就走。我从没回头看过。
他说完这句,像卸了什么。萧衍沉沉地看他,青篷车,水井巷,跟昨夜口供对得上。递话人这是选了丢车保帅:交出上家,藏住后半句。
他衣服里翻过没有?沈知薇问。
里外都翻过。萧衍说,袖里那支白蜡是新的。搜身冲的是兵刃,夹衣夹层不在搜点。
沈知薇走过去,蹲到那人身边,目光落在他夹衣的前襟下摆。那处布料比周围厚出一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伸手去探,那人身子一缩。
缝进去的。她说,指腹摸到夹层边缘的针脚,线是新缝的,跟她昨夜制的药线一样粗。她抬眼看萧衍,有夹层。
萧衍从靴筒抽出匕首,递给她。沈知薇接过来,刃尖挑开缝线,夹层里掉出一封叠成方块的纸封。
纸封没有火漆,没有落款,只用白蜡封了口。蜡色新白,是最近三日内的活。
沈知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干透,笔锋瘦硬:
西市不必去了。
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署名。萧衍的西市之行,昨日饭前才刚刚定下。
地窖里安静得可怕。那人看到那行字,脸色一下白了:我没送过这封!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沈知薇把纸折好,声音很轻,这封信是你上家另找人缝进你夹衣的。你昨夜的路线,他算得清清楚楚。
萧衍接过那封信。灯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节微微发白。
我昨日饭前说明日去西市,跟前没有第三个人。他说,传出去,写成信,缝进他夹衣,统共不到三个时辰。府里这双眼睛,离我近得很。
沈知薇没接话。她心里转了一圈,能在萧衍定下行程的当夜把消息送出府,再让回令赶在递话人出门前缝进衣里,府内眼线、铺中接应、传话人,三条线得同时动起来。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上家对府里的渗透比估的深。
方记烛铺。她先开口,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