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从后门出府时,天刚擦黑。
西市的晚市还没散,油灯和火把把半条街照得发白。她换了身靛蓝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随意挽起,挎着个竹篮,篮底压着几帖膏药和一卷纱布,扮作走街串巷的卖药妇。
通济巷在西市最尾端,夹在两排老铺子中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口挂着一盏半灭的灯笼,纸面破了个洞,火光从缺口漏出来,在青砖墙上投下一块晃动的亮斑。
第三间铺。
沈知薇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门板。铺面不大,门板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纹。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在。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像在找哪家铺子还开着门抓药。走过第三间铺时,余光锁死了门板上的细节:门环上没有灰,门槛内侧的浮土有新鲜的鞋印,朝里开的。
有人刚进去不久。
沈知薇走到巷尾,拐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摊主是个驼背老翁,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她端着碗坐到靠巷口的条凳上,位置刚好能看见第三间铺的门。
茶是苦的,粗梗子泡出来的涩味黏在舌根上。沈知薇慢慢喝着,眼睛没离开过那扇门。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灰布短褐,肩上搭着条汗巾。他反手带上门,上了锁,又拽了一把确认锁牢了,才转身往巷口走。
沈知薇垂下眼,盯着碗里的茶沫。伙计经过茶摊时脚步没停,但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在那个位置起茧。
她等伙计走远了,才放下茶钱,起身往巷尾走。
第三间铺的门锁是普通的铜挂锁,锁梁上没灰,锁眼周围有反复插拔的磨痕。沈知薇没碰锁,蹲下身,借着昏暗的光看门槛内侧的浮土。鞋印不止一双,除了刚才那个伙计的鞋印(布底,右脚前掌有个缺印),还有一双更小的鞋印,像是女人的,鞋尖窄,后跟深,站了很久。
沈知薇直起身,绕到铺子侧面。
通济巷的铺子都是老式结构,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院。她侧身挤进去,脚下踩到碎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后墙开着一扇小窗,窗纸糊了三层,最里面那层透出暗黄色的光,铺子里还亮着灯,但伙计已经锁门走了。
沈知薇贴着墙站定,伸手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
屋里没人。灯是油灯,搁在靠墙的条桌上,灯芯已经烧短了。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个空茶碗,半截没用完的蜡烛,还有一张纸。纸被茶碗压着,只露出一角,上面写着几个字。
沈知薇眯起眼,借着那点光辨认。字不大,墨色新鲜,笔画收得紧。“……廿八。”前面还有两个字,被茶碗挡住了。
她记住这个位置,退后半步,打量整间铺子的结构。从后窗能看到的大约是前堂的一半,靠墙摆着货架,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最下层搁着几匹布,用灰布盖着。地上有扫过的痕迹,扫帚印子还新鲜。这间铺子最近被人仔细清理过。
沈知薇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她没打算现在就进去,伙计锁了门,说明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但屋里亮着灯,桌上摊着纸,要么是走得急忘了灭灯,要么是故意留着灯等人来。不管是哪种,她都不该在不确定有没有埋伏的情况下翻窗。
回到茶摊时,驼背老翁正在收碗。沈知薇又要了碗茶,这次没喝,端着碗坐在条凳上,像是在歇脚。
“老伯,”她压低声音,“巷尾第三间铺子,是卖布的?”
老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擦桌子:“租出去了。新来的,开了没两个月。”
“做什么营生?”
“不晓得。”老翁把抹布搭在桶沿上,“那铺子白天不开门,有时候夜里亮灯。来的人不多,偶尔见个伙计进出。”
沈知薇没再问。喝完第二碗茶,她起身离开茶摊,往巷口走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胡同。
她在胡同里等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通济巷里的行人也少了。第三间铺的灯一直亮着,透过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沈知薇从竹篮底层摸出一根细铁丝,重新绕回铺子侧面。后窗的窗栓是老式的插销,她用铁丝钩住插销头,轻轻往上抬。插销有些锈了,卡得紧,她试了三次才听见“咔”的一声轻响。窗开了。
沈知薇没急着翻进去。她侧耳听了十几息,屋里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她撑起窗框,翻身进去,落地时脚尖先着地,没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