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南水门的夜被雾裹成了一团。
沈知薇趴在码头西侧第三间货栈的屋顶上,后背贴着湿漉漉的瓦片。河风带着铁锈和烂鱼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到最浅,这个位置是她踩了半个时辰才定下来的:视野刚好覆盖码头正中那块青石板平台,退路有三条。
她提前一个时辰到的。
廿七,南水门,她把消息递出去就知道隔帘人一定会来。问题只在于他是来取货的,还是来收网的。
青石板平台上空无一人。沈知薇的右手按在瓦片上,指尖能感觉到夜露凝成的水珠正顺着瓦楞往下淌。她把心跳沉下去,沉到能听见河水的每一道波纹。
远处传来脚步声。至少三个。
沈知薇眯起眼,看到平台南侧的巷道里走出两个人影。前面矮胖,挑着担子;后面高瘦,空着手,步子不急不缓。
矮胖的在平台中央放下担子,揭开盖布,露出两个黑釉坛子。高瘦的站在三步外,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沈知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高瘦的那个,腰间挂着一枚旧铜铃。铜铃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没响,铜舌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隔帘人。
他没戴斗笠,换了一身码头苦力常见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旧疤。但他的站姿不对,一个真正的苦力不会在放下担子后三步外站着等。沈知薇的目光锁在他的左手上,小指的位置明显短了一截。
缺半截。和赵全住处搜出的密信上那个折角暗记对上了。
隔帘人蹲下身,揭开封泥,没有立刻看坛子里,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这个动作太谨慎了,谨慎到不像在取货,更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
他听到了什么。
沈知薇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码头北侧的巷道,那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有人在里面。不是萧衍就是萧衍的人。
矮胖的苦力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隔帘人没动,把手伸进坛子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北侧巷道看了一眼。
“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沈知薇的指尖在瓦片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沙哑,和通济巷铺子里那些碎布上残留的药味对上了,白鲜皮和地榆炭,治烧伤的。烧伤的人嗓子也会被烟熏坏。
萧衍从巷道里走出来。
一身墨色常服,腰侧佩剑,步子稳得像踩在自家院子里。他走到青石板平台边缘,和隔帘人隔着五步站定。“货拿到了,人可以留下了。”声音很平。
隔帘人没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按在担子边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人请他喝茶。但沈知薇看到了,他右手的手指在担子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萧衍说话时的停顿一模一样。
他在学萧衍的节奏。不是挑衅,是测试。
萧衍没被干扰。他拔出剑,剑尖指向地面。
“你娘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隔帘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沈知薇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对萧衍说的,是对她说的,隔帘人的视线越过萧衍的肩膀,落在了她藏身的货栈屋顶上。灯笼光不够亮,雾又重,他不可能看清她的脸,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人。
他知道她在这里。
沈知薇没有动。但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隔帘人怎么知道她会来?如果他知道,那他今晚出现在这里就不是来取货的,他是来钓鱼的。
萧衍也察觉了。剑尖微微抬起。“你看的方向不对。”
“不对吗?”隔帘人笑了一声,沙哑得像破风箱,“你身后那间货栈的屋顶上,第三排瓦片中间那块,比旁边的亮了一截,有人趴过,把夜露蹭掉了。”
沈知薇在心里骂了一句。她确实趴过那个位置,但她没想到隔帘人的眼力好到这个程度。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人能做到的,这是猎人的眼睛。
萧衍没有回头。他把剑往前递了半寸。“她的事我回头再跟她算。现在是你的事,货交出来,人跟我走。”
“跟你走?”隔帘人把右手从担子边沿上拿开,拍了拍短褐上的灰,“你拿什么留我?”
话音未落,他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脚尖一挑,一个黑釉坛子朝萧衍砸过去。萧衍侧身避开,坛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里面洒了一地碎瓦砾。第二个坛子也飞过来了,萧衍一剑劈开,装的还是碎瓦砾。
货不在坛子里。
隔帘人趁这个空档已经退到码头边缘,身子往后一仰,他要跳河。
萧衍的剑追了上去。剑尖擦着隔帘人的左肩划过,划破短褐,露出一道旧疤的边缘。隔帘人吃痛,身子歪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往河里倒。
沈知薇从屋顶上站起来。隔帘人在倒进河里的最后一瞬,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笼光正好照在他的左手上,缺了半截的小指在光里一闪,然后他整个人落进了水里,水花不大,像一块石头沉了下去。
萧衍站在河岸上,剑尖滴着水,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墨来。
沈知薇从货栈后面绕下来,走到青石板平台上时,萧衍没有回头。他盯着河面,看着水纹一圈一圈扩散开,然后消失。
“你早就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比你早一个时辰。”沈知薇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瓦片看了看,确实是碎瓦砾。隔帘人根本没打算交货,他来就是为了确认谁在跟踪他。
“你知道他认出你了?”萧衍终于转过身,剑还没入鞘。
“我知道他认出我了。”沈知薇站起来,“他认出我的时候,你还在巷道里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