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辰时三刻。
沈知薇从角门出了厉王府,没带阿九,没通知任何人。她穿了一身靛蓝棉布衣裙,头上只簪一根素银簪子,看上去就像城西寻常人家的媳妇出门上香。
宝相寺在城北三里外的半山腰,她没雇车,沿着护城河边的石板路一路向北,混在赶早市的菜贩中间。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薄薄的白气。沈知薇把袖中的银杏叶又摸了一遍,干枯的叶片抵着指腹,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辨。三年前慧明圆寂前,她曾随沈家马车去寺里上香,慧明坐在银杏树下递给她一片叶子,说了句“这叶子,等有心人”。现在,这片叶子又回到她手里,隔了三年,隔着一本从墨香斋流出的医方集。
宝相寺山门在巳时初刻出现在晨雾尽头。香客不多,多是附近村子的老妇人。沈知薇没走正殿,绕过放生池,从侧廊穿到后院。后院冷清,一堵灰墙隔开了香火气,墙根处长满青苔。院中只有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住,地上落了厚厚一层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树下,目光落在树根南侧,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上面虽铺了一层落叶,但叶尖朝向不一致。她蹲下身拨开落叶,泥土确实是新翻的,不超过两天。心沉了下去。
沈知薇站起来绕树走了一圈。树干北侧有一道旧裂口,裂口里塞着几片干苔藓,像刻意遮掩什么东西。她拨开苔藓,探进两根手指,触到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边缘磨得很光滑。石板后面是一个凿出的凹槽,勉强能放进成年人的拳头。
凹槽里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一遍,指尖触到底部细碎的木屑,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刮下来的。槽壁上有新刮痕,刃口留下的。有人比她先到了。
她把石板塞回原处,重新检查落叶分布,新翻泥土上盖的完整的银杏叶,边缘没有卷曲,而周围落叶大多已卷边发脆。翻土时间在昨天到今天之间。
沈知薇重新拔出石板,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字迹潦草:“晚了”。
不是慧明的字,慧明字迹圆润饱满,笔锋内敛。这两个字笔画尖锐,收笔带钩,写字的人要么赶时间,要么在改笔迹。
她把石板塞回去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禅房的窗纸是新的,廊柱红漆剥落一大片,石阶上有几道水渍,干了至少半个时辰。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移开脚,落叶堆里露出一小块暗黄色的铜扣,指甲盖大小。她弯腰捡起来,边缘磨得很光滑,背面焊着一截断掉的铜丝,扣面上刻着一个字:“萧”。
厉王府的“萧”。
沈知薇把铜扣攥在掌心,冰凉硌肉。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铜扣被体温焐得温热,才收进袖中暗袋,和那片干枯银杏叶放在一起。
走出后院时,一个扫地僧人正在池边扫落叶。沈知薇放慢脚步,语气随意:“师父,这后院平时有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