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出闷响。沈知薇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袖口还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一沾上晨露就凉透了。
她没走正门。王府的巡夜卯时换班,那两盏灯笼在长廊拐角会停一盏茶的工夫。她贴着墙根数到第三块砖,从侧门闩上轻巧地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萧衍那间书房的窗纸还黑着。
她没告诉他要去哪。
昨夜她几乎没睡。医方集摊在枕边,最后一页那道刮痕在烛火下像一道白疤,她反复看了三遍,那被刀片刮掉的字,起笔是个字,收笔带出一道斜锋,像是字的残笔。?不可什么?她翻遍整本医方集,再找不到第二处被刮过的地方。
慧明写这本集子的时候,最后一页分明写了什么,又亲手把它刮掉了。
出城的路要绕过半个早市。蒸笼的白汽从棚子里扑出来,混着豆腐脑的卤香和炸油条的焦味。卖菜阿婆的吆喝声拖着长调:嫩黄瓜,水灵灵的嫩黄瓜,沈知薇脚步慢下来,在一块桂花糕的摊子前停了停。摊主是个矮胖妇人,掀开笼布,白雾裹着桂花蜜的甜香涌出来。
来一包。她说。
妇人麻利地包了四块,油纸一裹,热乎乎地塞进她手里。沈知薇掂了掂,那点温度隔着纸透进掌心,她忽然想起慧明在医方集里写过的方子,治小儿积食的,要用桂花蜜做药引。慧明这人,好像总喜欢在药里掺点甜。
宝相寺的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弯腰扫昨夜落的银杏叶。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声响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扫地僧听见脚步声,直起腰,看见她,握着帚柄的手停了一瞬。
施主又来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念一句经文。
沈知薇没接话,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桂花糕的甜香在凉风里飘散开。扫地僧的目光落在纸包上,顿了顿,又抬起来看她。
老和尚不吃这个。他说。
那就扔了。沈知薇在石凳上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或者留着,等想说话的时候吃。
扫地僧看着她,半晌没动。远处传来早课的木鱼声,笃,笃,笃,像在给这场静默数拍子。他放下竹帚,走到石桌边,没有碰那包桂花糕,只是立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
你昨天找的那个东西,他说,声音低下去,埋了快二十年了。
沈知薇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接话,等他继续。
慧明法师埋的。扫地僧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银杏树干北侧那道裂口上,那年秋天,叶子黄了一半,他半夜一个人来,刨了个坑,埋了个匣子。我那时刚来寺里,给他打下手,抬过那匣子,很沉,里头像装的是石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扫地僧摇头。他埋完,跟我说,这匣子里的东西,能要一个人的命。我问他谁的命,他不说。只叮嘱我,别挖,别碰,别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还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找,问起树底下的事,你就告诉他,晚了。
沈知薇的指尖猛地收进掌心。那两个字,和石板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她盯着扫地僧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像深井里倒映的星子。
那两个字,她慢慢说,不是慧明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