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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城南这条巷子的青石板还洇着昨夜的潮气。
沈知薇站在陈记药铺斜对面那间茶摊的布棚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没动。她的视线越过碗沿,把街面钉成三个点:对门墙根一个挑担卖梨膏糖的,扁担斜靠,篓口插着几根竹签幌子;往南十来步台阶上蹲着一个系鞋带的,那鞋带系了快一刻钟还没系完;巷口拐角的粮油铺前,第三个人攥着张药方,正跟伙计掰扯当归该抓哪一档。
三人都是陆沉手底下的。散得不匀,但有层次。
药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门楣上“陈记”那块老匾歪着,漆皮翘起一片。铺里黑,能看见柜台后头一个瘦长人影在拨算盘,珠子响得零零碎碎。
“来了。”陆沉的声音从布棚侧后方压过来。
他没进茶摊,就站在棚柱阴影里,一身短打,像个等活儿的脚夫。沈知薇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卖梨膏糖的动了。他把扁担往墙根一杵,拎起篓子往药铺门口挪了两步,像是要进去兜售。台阶上系鞋带的那个也站起来,拍着裤膝往巷子深处踱。
这是引。两个人扮成面生的买客,一个进铺问价,一个在外接应。
沈知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等的不是自己动手。
药铺里算盘声停了。
瘦长人影迎到门口,跟卖梨膏糖的说了几句什么,手往柜台里指。隔得太远,听不清。卖梨膏糖的进了门,帘子一垂。
街面上静下来。檐角有只麻雀跳了两跳,扑棱一下飞走。就在这时,斜对面那片屋脊上,一块瓦动了。
极轻的一下。
一片灰瓦被人从底下顶起半寸,又落回去。若不留神,只当是只猫。沈知薇的拇指在碗壁上停住。
屋脊背面探出半张脸,颧骨高,眉压得低,往药铺门口扫了一眼。扫完没缩回去,反倒贴着瓦脊侧身滑下来,落在后巷墙头的借脚砖上,脚尖一点,人已经翻进陈记与隔壁布庄之间的窄夹道。
动作连贯得没有一处多余。
“陆沉。”沈知薇放下茶碗。
陆沉已经动了。他不是往药铺冲,而是抄着街面对过的墙根斜插过去,脚步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墙皮。他没喊,也没招呼另外两人。沈知薇看懂了他的意思:人从夹道进,必从后院出,他要堵后巷。
她没跟。她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时顺手整了整袖口。
等了约莫二十息。药铺里卖梨膏糖的那个掀帘出来,冲她这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人不在铺里。
后巷那头忽然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陶器。紧接着是脚步,一重一轻,重的是陆沉,轻的那串碎得几乎听不见落点。
沈知薇快步绕到药铺西侧,那里有个半塌的院墙缺口。她扶住墙沿探头进去,正看见后院。
后院里荒了半边,杂草蔓到墙根。靠北墙一口石井,井沿一圈湿印,井台上搁着半截断绳。一个灰影正从井边蹿出去,身形压得极低,肩背一耸一耸,像只忙着钻洞的獾。陆沉追到后院当中,脚下一滑,踩进一片松土,踉跄了半步。
就这半步。
灰影翻上东墙,墙头碎砖簌簌掉下来。等陆沉稳住脚扑到墙下,人已经没了。
墙外是条更窄的尾巷,弯弯曲曲通向三条岔路。陆沉一只手已经搭上墙头,绷着劲要翻。
“别追。”沈知薇说。
声音不大,但后院静,每个字都砸实了。陆沉的手停在墙头砖上,指节泛白。他没回头,后背绷成一张弓。
“尾巷三岔,你不知道他往哪条走。追进去,他熟你不熟。”沈知薇从院墙缺口翻进来,裙角沾了泥也不看,“再说,你翻墙的动静,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陆沉的下巴动了一下。两息后,他把手从墙头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他踩了我的后路。”陆沉开口,嗓子有点紧,“这人不一般。翻墙那下,脚尖点砖是实的,收势却是虚的,落地不留声,走的走的是……”
“内家路子。”沈知薇接上。
她走到井边。井沿的青苔被蹭掉一块,湿印子发暗。井台上一圈碎土,比别处松,颜色也浅。她蹲下去,手指捻起一撮。
土是翻过的。底下颜色深,面上这层浅,边沿有抹平的痕迹,像有人急着把掘开的坑填回去。填得草率。
她抬头看陆沉。陆沉也看见了那圈土,眉头拧起来。
“昨天晚上填的。”沈知薇把土捻散,“面上一层还没被夜露浸透。有人比我们先到。”
“封土被动过。”陆沉蹲下,伸手比了比井口边沿,“这井盖原本压着的,绳扣是断的,断口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