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踏进正殿的那一瞬,供案前的三支短烛同时熄灭。
浓烟翻涌,地面上原本被灰尘遮住的暗纹一寸寸亮起。那些纹路从门槛下蔓延出来,像无数细小的赤线,绕过谢景行的靴底,最后汇向神龛前那块刻着“梁宿”二字的木牌。
郭苓脸色骤变。
“别动。”
谢景行的脚步停在原地。
可已经迟了。
木牌背面的凹槽发出一声轻响,牌位缓缓转动。那片刻满姓名的木面重新露出,最下方原本空着的一处,竟浮出两行暗红色的小字。
——谢氏子,入替名处。
——见证已启。
神龛后那道苍老的声音笑了起来。
“郭小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前世谢氏子究竟做了什么吗?”
“现在,你可以亲眼看看。”
谢景行握紧剑柄,目光落在木牌上。
“见证什么?”
“见证一个名字如何死去。”
那声音缓慢道:“替名处从不凭一纸死籍便能抹去一个人。要让旧名真正消失,须有三样东西:被替者的血、执行者的文书,以及与她最亲近之人的见证。”
郭苓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她终于明白,宁砚川所说的“第二步”究竟是什么。
前世,她被下药、被关进偏院、被伪造罪状,都是为了让她成为那份病案上“可以处理”的人。
而谢景行——
他或许从未亲手端过那碗毒,也未曾在文书上写下她的死。
可只要他以谢氏子的身份踏入这里,或以谢家外院令确认过她“神志失常”“自愿认罪”,他便会成为那份死亡记录最后的见证。
不是凶手。
却是让凶手得以关上门的人。
“前世你去过偏院。”郭苓看着谢景行,声音很轻,“可在那之前,你是不是进过这里?”
谢景行的脸色白得厉害。
烟雾中,他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七年前,父亲曾让我来旧祠取一份外院名册。我那时只在门外等过,替他把一枚令牌交给管事。管事说,要核验你嫁入谢家后的身份与账目往来。”
他抬起头,眼底压着近乎沉重的痛意。
“我以为那只是谢家的规矩。”
“后来我把你的书信、你的玉簪、你的私物交给外院,也是因为我以为他们在查郭家账目。”
“我没有想过,那些东西会被拿来替你定罪。”
神龛后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声。
“谢公子,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无知?”
“你前世站在偏院门外,听见他们说郭氏女已经认罪,便没有推开那扇门。你留下解药,留下那句让她安静离去的话,转身离开。”
“你没有杀她。”
“可你替她作了最后一次见证。”
木牌上的暗红字迹微微跳动。
——郭氏女,待替。
郭苓盯着那四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前世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死在一碗毒里。
原来不是。
她死在那么多人默许的沉默里,死在一套层层交叠的程序里,死在有人替她写下罪名、有人替她送来毒药、有人明明可以推门却选择离开的每一个瞬间。
“你想让我因此恨他?”她缓缓开口。
神龛后的人没有出声。
“你以为,只要我恨他,便会重新回到前世那样,任由你们替我选谁可恨、谁可信。”
郭苓一步步走向供案。
“可谢景行做过什么,该由他自己承认,也该由证据来定。”
“不是由你拿一块牌位,替我决定该如何看他。”
她伸手拔下钉在木柱上的弩箭。
箭尾刻着一枚极浅的兰纹。
“更不是由你把他引进来,再逼他替你完成第二步。”
那道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郭氏女,你以为他踏进此处,还能退出去吗?”
话音未落,地面暗纹骤然收紧。
谢景行脚下的石砖向下陷去半寸,赤色纹路沿着他的靴底一路攀上石台。供案后的墙面缓缓裂开,露出一方半人高的青石。
石上嵌着一只掌印凹槽。
凹槽上方,刻着一行字。
——谢氏见证,按印成替。
谢景行的右手忽然一紧。
他腕间不知何时缠上了一道极细的铜丝,铜丝从地缝伸出,正将他的手腕往掌印凹槽拖去。
郭苓拔出短刃,斩向铜丝。
刀锋落下,却只在铜丝上迸出一点火星。
宁砚川靠着木柱,喘息着开口:“没用的。”
他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滴,脸色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急切。
“替名处的见证石,不认外力。只有被认作见证人的人亲手按下,才会完成替名。”
谢景行看向他。
“那它为何拉着我?”
“它在逼你选。”宁砚川苦笑,“旧约从来不替任何人亲手落印。它只会把人逼到无路可退,再让人以为,按下去是唯一能救人的办法。”
郭苓猛地回头。
“它会拿什么逼他?”
宁砚川没有回答。
神龛后的声音却替他答了。
“自然是郭小姐的命。”
青石旁边,另一道暗槽缓缓亮起。
槽中浮出郭苓的名字。
——郭苓,旧名待封。
“谢氏子只要按下见证印,郭氏女今夜便会从旧约名册中彻底除去。”那声音道,“她可以继续活着,用新的身份离开京城;郭家旧案、前世病案、奉天库中的一切记录,也都会到此为止。”
“反之——”
声音停了停。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倒在了院中。
“她的旧名将重新归档。届时,所有与郭苓有关的旧案,都会被重新启用。郭夫人、春杏、顾明章、沈寒舟,乃至谢景行自己,都会成为她的共犯。”
郭苓的呼吸微滞。
对方又在逼她选。
让谢景行按印,便意味着她要以一个被抹去的旧名活下去;不按,便要让所有人再次被拖进旧案。
这就是旧约最惯用的手段。
从来不直接命人杀人。
只摆出两条都沾着血的路,再让人自己走。
谢景行的手腕被铜丝拉得更紧,掌心已逼近石上凹槽。
他忽然开口:“郭苓。”
她看向他。
“别替我选。”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