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没有上锁。
郭苓站在门前,指尖触到那枚锈蚀的铜环,冰冷的触感顺着指骨一路漫上来,几乎与前世最后一夜重合。
那时她也曾站在这扇门后。
只是那时,门从外面被锁住,她喊不出声,也没有人肯听。如今门就在眼前,门内的灯火、药香与沉寂都像一场刻意准备好的旧梦,等着她再次走进去。
风吹过廊檐,海棠灯笼轻轻晃动。
郭苓抬手推门。
“吱呀——”
木门向内打开,满院的灰尘被风卷起,露出一条铺着青砖的旧路。
院内的布置,与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东侧的井边摆着一只缺口水桶,西窗下种着一株已经枯死的海棠,廊下悬着两盏纸灯。正屋的窗棂上,还贴着那张被雨水浸得发白的窗纸。
郭苓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前世她被关进这里时,曾一遍遍数过窗棂上的格子。
一共三十六格。
她那时靠数格子熬过每一个夜晚,直到周晚意端着那碗药进来,告诉她只要认罪,便能保住母亲和族人的性命。
后来她才知道,所谓保全,不过是让她死得更安静。
“郭小姐。”
正屋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郭苓没有回应。
她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检查门窗、墙角与地砖。东侧墙根有新翻过的泥土,里面埋着一截断掉的铁链;西南角的地砖颜色略深,像是近日被人撬动过。
她用短刃挑开砖缝。
下面没有地道,只有一层厚重的铁板。铁板四角被钉死,边缘还涂着一圈黑色油膏。
出口全被封住了。
只有正门可以进出。
这不是为了防她逃走。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若有人从门外进来,便只能正面进入这场旧局。
郭苓收起短刃,推开正屋的门。
屋内的陈设仍是前世的模样。
一张旧床榻,一方梳妆台,一只烧得发黑的药炉。炉中火光幽幽,水声细响,仿佛里面正煎着一碗药。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的汤药尚有余温,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屋内。
郭苓站在桌旁,没有伸手。
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前世那碗药,却与前世的药方相似。静神散、苦心藤,还有一味会让人心脉迟缓的乌沉子。
药量控制得很巧。
不会立刻杀人,却能让服药者在几个时辰后陷入昏迷,再被伪装成旧疾复发。
“看来你已经认出来了。”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他披着黑色斗篷,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身形不高,举止却很稳,右手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鹰。
“前世周晚意端给你的,也是这样的药。”他道,“只是那时你没有看出来。”
郭苓转过身。
“你是谁?”
那人走到灯下,慢慢摘下斗篷。
露出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四十上下,眉目儒雅,唇边带着一丝并不真诚的笑意。他的衣袍没有家纹,袖口却绣着极细的兰线,与宁砚川留下的扳指、许仲言尸身旁的断环同出一脉。
“宁国公府旧臣,梁肃。”
郭苓眸光微动。
“梁宿?”
“那是我曾经用过的名字。”男人道,“也是被写在谢氏旧祠牌位上的名字。”
她想起替名处那块刻着“梁宿”的木牌。
原来那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名。
而是眼前这个人曾经留下的影子。
“你便是护约使?”
梁肃笑了笑。
“护约使从来不是一个人。”
“它是一个位置,一种传承,也是三家血脉中最先做出牺牲选择之人的归宿。”
郭苓看着他:“你只是历代护约使的记录者。”
梁肃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顾明章告诉过你?”
“不。”郭苓道,“真正的护约使若能躲在幕后操控一切,就不会亲自守在这里等我。”
梁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与前世确实不一样。”
“前世的你只会哭,只会相信别人,也只会在最后关头求谢景行救你。”
“而今生的你,竟学会了怀疑每一件事。”
郭苓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见过前世的我?”
“我不必亲眼见过。”梁肃道,“病案会替我记下你的神情,周晚意会替我讲述你的反应,谢景行会替我证明你的选择。”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旧约中的一笔。”
他抬手,指向桌上的白瓷碗。
“前世,你走进偏院,喝下药,签下认罪书。你以为自己是被人骗来的,可在旧约的记录里,你是自愿进入,是自愿服药,也是自愿替三家承担罪责。”
梁肃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文书,放在桌上。
文书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旧约续章。
郭苓没有碰。
“今生,你拒绝承印,毁掉三印,又让所有旧档重见天日。三家失去庇护,旧约也失去原本的制衡。”
梁肃将文书推到她面前。
“所以必须重新选出一个牺牲者。”
“而你,是最合适的人。”
郭苓低头看去。
文书上的内容与前世病案如出一辙,只是措辞更加直白。
——郭氏女,自愿入偏院。
——郭氏女,自愿服药。
——郭氏女,自愿认罪。
——以一人之死,保全谢、郭两家旧案不再追究。
末尾留着一处空白,只等她落名。
“签下它。”梁肃道,“你今生所做的一切便可归于误入旧局。郭夫人可以活,谢家与郭家的旧罪也会一笔勾销。你若愿意,我甚至可以替你抹去前世病案,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从未死过。”
郭苓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到现在还以为,我最想要的是郭家无罪。”
“难道不是?”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