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寺的大火三日后才彻底熄灭。
藏经阁坍塌时，地窟中无数木匣被震碎,那些封存数十年的旧档与契约残页随风飘散,落满整座后山。三司派人彻夜清点,最终统计出涉案姓氏五十三个,其中二十七个家族已在京中定居,另有十六个早已迁离或族灭。
郭苓站在废墟旁,看着护卫将一箱箱残页编号封存。每一页纸上都曾写着一个人的命运,如今它们终于不必再被藏在地底。
小姐。
宋先生走来,手中捧着一份刚整理出的名单。
这是从地窟中找到的最完整一份旧约参与者记录。顾相说,这份名单一旦公开,京城至少有半数世家会被牵连。
郭苓接过名单。
最上方是她早已知道的三个姓氏:郭、谢、沈。
往下则是一长串陌生或熟悉的名字。有些家族她只在朝堂奏折中见过,有些则是母亲曾提起的旧日姻亲。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参与旧约的方式:传令、藏档、替名、献祭、受益。
她的目光停在二字上。
那一栏下,写着十几个显赫的姓氏。他们从未亲手改过档案,却通过旧约获得了爵位、田产或官职,代价是对别人的死保持沉默。
顾相打算如何处理?她问。
分级审查。宋先生道,对被迫卷入者,恢复清白;对主动作恶者,依法惩处;对已故者,还原真相但不追究后人。御史台与三司正在逐一核对证据。
郭苓点头。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若一刀切地追责所有参与者,不仅会引发世家集体反扑,也会让许多无辜后人承担先祖旧债。
可若完全既往不咎,那些冤死者便永远得不到公道。
告诉顾相,我会协助三司核对所有涉及郭家的档案。她道,该查的,一件也不能少。
宋先生应声而去。
郭苓转身,看向山下渐次亮起的城郭灯火。
护约使已死,旧约已断,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顾府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三司、礼部、兵部与御史台的主官围坐在长案两侧,案上摆满了从藏经阁运回的旧档。每一份档案都被仔细编号、核对,再与奉天库中的原始记录比对。
顾明章坐在主位,脸色疲惫却目光清明。
截至目前,已确认三十二起身份替换案、十九起伪造死籍案,以及七起世家联合掩盖的命案。
他翻开手中名册,一页页念出涉案家族的名字。
每念一个,便有一名官员脸色发白。
有人试图辩解,称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对内情一无所知。也有人承认家族确实参与,但强调那是为了自保,并非主动作恶。
顾明章没有立刻表态,只让三司将所有口供记录在案。
诸位。他缓缓开口,旧约存续数十年,牵连之广,远超想象。若今日不彻查,来日必有后患;可若操之过急,世家人人自危,朝堂也难安稳。
因此,本相提议:凡有证据证明主动利用旧约牟利、灭口者,依律惩处;凡被迫卷入、事后曾试图查案或保护证人者,可酌情减免;凡已故之人,还原真相,但不追究其后人,除非后人继续隐瞒或销毁证据。
满堂沉默片刻。
礼部侍郎率先表态:下官赞同。
御史台副使也道:此法公允,可行。
陆续有人附议。
也有人低声道:顾相,民间已有传言,说郭小姐毁三印、断旧约,是为一己之私,不顾世家根基。若此时大张旗鼓地清算,恐怕会坐实此言。
顾明章抬眼,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本相问你,旧约让多少人改名换籍、失去清白,又让多少人冤死无名?
那人语塞。
若清算旧案便是动摇根基,那这根基,早该动摇。顾明章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从今日起,三司、礼部、兵部联合审案,所有涉案家族必须配合调查。谁敢阻挠、销毁证据或威胁证人,一律从重处罚。
他顿了顿。
至于民间传言,本相会亲自上奏,请圣上为郭家、谢家、沈家正名。
——
消息传出后,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说终于有人肯为冤死者讨公道;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世家被查,自己的前程也会受牵连。
更有甚者,暗中散布谣言,称郭苓心狠手辣、不念旧情,连前世救过她的表妹都不肯放过,如今更是要借清算旧案之名,铲除所有曾与她作对的人。
郭苓对此并不在意。
她只专注于一件事:帮助那些被旧约改变身份的人,恢复真名。
礼部设立专门的核验处,由她、谢景行与沈寒舟三人共同主持。凡是在旧约名单中出现的人,皆可前来申请身份核验,提供旧时凭据,经三司确认后,便可恢复原名或选择保留新名。
第一个前来申请的,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者。
他颤巍巍地递上一块染血的玉佩,称自己本名周行,三十年前因卷入北路军需案被迫改名为周安,迁入城南。如今旧约已断,他只想用回真名,也想为当年冤死的袍泽立碑。
郭苓接过玉佩,仔细核对档案,确认他确是周行本人后,当场为他改回户籍。
老者接过新的户帖,眼泪止不住地流。
多谢郭小姐,多谢……
郭苓摇头:这是你本该拥有的名字,不必谢我。
随后几日,陆续有人前来申请。
有人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有人终于能用真名祭奠故人,也有人选择保留新名,只求一份证明,让后人知道先祖曾被冤枉。
谢景行与沈寒舟则分别处理谢家与沈家的善后。
谢家因谢弘毅参与旧约传令,被剥夺部分爵位与田产,但谢景行主动交出谢父曾留下的查案记录,证明谢父后期曾试图终止旧约,只是未能成功。
三司据此认定,谢家虽有罪责,但罪不及后人,且谢景行今生多次协助查案,功过相抵,可保家族清誉。
沈家则因沈父曾保护郭承业、留下断约遗书,被追认为护案功臣。皇帝特下旨,追封沈砚山为忠义侯,并为沈家恢复旧时封地。
沈寒舟却婉拒了封地,只接受忠义侯封号。他说,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不是光宗耀祖,而是让旧约不再害人。
——
一个月后,朝堂颁布新政。
全面改革户籍、军籍与死亡登记制度,所有文书必须三司、礼部、兵部联合核验,任何一方不得单独篡改。
同时设立验案司,专门负责监督各部文书、防止身份替换与档案伪造。验案司直属皇帝,独立于三司之外,首任验案使由顾明章提名——
郭苓。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有人赞同,称郭苓破旧立新,功在社稷,理应担此重任;也有人反对,称她不过弱冠之年,如何能服众?
郭苓尚未表态,顾明章便在朝堂上公开回应。
郭小姐毁三印、断旧约、终护约使,凭的不是年纪,而是胆识与公心。若诸位认为她不够资格,那便请问,还有谁能做到她所做之事?
满堂无人应声。
皇帝当场拍板,下旨任命郭苓为验案使,并赐她一枚铜印,权力等同三司主官。
郭苓在宫中接旨时,皇帝单独召见了她。
朕知你不愿入仕。皇帝道,可如今旧案刚了,新政初行,若无人镇住,难保不会有人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