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南回京时,已是七日之后。
长乐戏楼查获的账册、无主之印持有者名单,以及江南雅集上收缴的残契,被分作三批押送入京。郭苓没有让任何一批单独走水路或官道,每批皆由不同人护送,连封箱的蜡印也各不相同。
可她踏进验案司的当日,仍收到了一个消息。
三名原本愿意指认无主之印的证人,改口了。
他们称自己签下契书全凭自愿,并无任何人胁迫;还说验案司在江南查案时,以旧案相威胁,逼他们诬告商户与官员。
最后一名证人送来的口供上,沾着一小片干涸的血。
血迹旁边,写着一句歪斜的字。
——先生在验案司。
正堂里一片死寂。
陆衡将那份口供放在案上,声音发沉:“此人送信后不久便死了。仵作验过,是中毒。”
“什么毒?”郭苓问。
“青乌藤混入酒中,剂量不多,却足够让人半个时辰内心脉衰竭。”
宋先生的脸色很难看。
青乌藤、沉梦草、清神引。
这些药,本不该出现在寻常人的生活里,可从郭家旧案到谢景行前世服药,再到无主之印的证人灭口,它们总在最关键的地方留下痕迹。
谢景行看着那行血字,缓缓道:“这未必是真的。”
“我知道。”郭苓道。
“可他们要的,本来也不是让我们立刻相信。”
她抬眸,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
“他们只要我们彼此怀疑,验案司便已经输了。”
当日午后,验案司暂时封署。
所有旧档停止调阅,外部文书一律封存,出入名册由陆衡亲自核对。书吏、护卫、各组官员皆不得擅自离开,连春杏也将安置处的证人暂时迁到了后院。
消息传开后,署内人心浮动。
有人说血书既然指向验案司,便该立刻搜查所有人住处;也有人说如今正是敌人离间之时,越查越会让人寒心。
宋先生主张先查。
“小姐,不是为了定谁的罪。”他站在案前,声音很稳,“而是要知道,他们究竟从何处拿到验案司的消息。若连泄密的路径都不查清,往后所有证人都可能有危险。”
陆衡却道:“可一旦大规模搜查,安置处那些人会先怕。他们本就不信官署,若看见验案司自己抓自己,只会以为所谓新制也不过如此。”
两人各有道理,正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郭苓坐在案后,翻看近半月的调档记录。
档房钥匙、封签、出入册、领纸单,她一页页看过去,直到天色将暗,才在一份每日案情简报中停住。
那份简报记载着无名簿、安和药铺与长乐戏楼的进展。
内容没有问题。
可第三行的日期格式,却多写了一笔。
寻常人记录日期,皆写“二月十七”。
这份简报却写成“二月十七日申正”。
“宋先生。”郭苓忽然开口,“验案司每日简报,是谁定的格式?”
宋先生一怔。
“由首席记录官韩知远统一誊抄。每组报上来的消息,会先送到他那里归并,再交给小姐与各组主事。”
郭苓将纸推过去。
“这是他的笔迹?”
宋先生细看片刻,点头。
“是。”
“他为何要添上时辰?”
宋先生眉头渐渐皱起。
“验案司开署之前,旧刑部档馆曾有一种传递急件的写法。日、时并记,表示此页须在当日转交,不可留档。”
陆衡眸色一沉。
“可验案司从未用过这种格式。”
“所以这不是写给验案司看的。”郭苓道。
“是写给收简报的人看的。”
韩知远很快被带到正堂。
他三十出头,原是礼部档馆的记录官,入验案司后一直谨慎勤勉,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先查到他头上。
听到郭苓的问话,他的脸色先是煞白,随后竟苦笑了一声。
“郭验案使既查到了格式,想必也查到我曾私传简报。”
“传给谁?”郭苓问。
“一个自称顾府旧人的中间人。”
谢景行目光微冷。
“顾相的人?”
“我不知道。”韩知远摇头,“那人拿着顾府旧年发出的荐书,说顾相担心验案司刚立、人手不足,让我将每日简报抄一份给他。他从不进验案司,只在城西一间书院后门取信。”
“你为何不向顾相核实?”
韩知远低下头。
“因为他知道我父亲的事。”
郭苓没有催促。
韩知远沉默许久,才艰难道:“我父亲曾在旧刑部档馆任书吏。当年他替人改过一页死籍,后来悔悟,留下证据后自尽。那中间人说,只要我替他传递简报,他便能毁掉那份证据,让我父亲不必再被翻出来定罪。”
“我知道不该信。”
“可我怕。”
郭苓看着他。
又是怕。
旧约用恐惧逼人递药、关门、改名;如今的新网,也同样用恐惧逼人把一页页简报送出去。
“你传了多少?”她问。
“从无名簿案开始,一共七次。”
“可曾传过原档?”
“没有!”韩知远猛地抬头,“我只传了简报。原档封在铁柜,我没有钥匙,也从未碰过。”
宋先生立刻命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