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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新约落笔

地窖里的敲击声停下后,谢景行没有立刻回头。

他站在库房中央,手中仍捏着那张写着“交出沈寒舟”的纸条。外头的回廊灯影摇晃,谢承礼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是笃定他无论看见什么,最终都会选择谢家替他留下的路。

可那三下敲击,谢景行认得。

一短,两长。

是沈寒舟曾在验案司留下的紧急暗号。

——人未死,勿惊动。

谢景行将纸条收入袖中,合上名录,转身走出库房。

谢承礼正站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笑道:“大公子可看清楚了?”

“看清了。”谢景行道。

“那三日后的事——”

“我会带她来。”谢景行打断他。

谢承礼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我就知道,大公子终究明白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谢景行没有回答,只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深处。

那扇通往地窖的暗门已经重新合拢,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记下了地砖的位置,也记下了谢承礼腰间那串钥匙里,一枚沾着新泥的铜钥。

“只是有一件事。”谢景行道,“郭苓不会因一句空话便签约。她要看主约,也要看所有见证人与附约。”

谢承礼皱眉。

“主约岂能轻易示人?”

“那你们便永远得不到她的名字。”谢景行淡淡道,“她掌验案司至今,从不在未看清的文书上落印。你们既想要她做验约人,便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承礼盯着他许久,终于缓缓笑了。

“好。”

“三日后,内苑主厅,所有东西都会摆在她面前。”

——

三日后,栖云园再度亮起灯火。

园门没有大开。

所有入内的人都被引向后园,一条铺满落花的长廊尽头,站着数名戴白面具的侍从。每个人经过时,都要将手按在一方黑漆木盒上。

木盒中盛着朱砂与血。

按过手印的人,腕上便会被系上一根黑线,黑线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空白印牌。

无主之印。

郭苓走到廊下时,侍从拦住了她。

“入内者,须先留印。”

郭苓看着木盒,神色平静。

“我若不留呢?”

侍从低声道:“今夜能入内苑的,皆是愿共担新约之人。若不留印,便不能见主持人。”

“那便请主持人出来见我。”

侍从一滞。

周围已有不少人朝她望来。

有人认出了郭苓,神色惊惶;有人则露出一种近乎隐秘的期待。他们显然都知道,今夜这场密会真正等待的人是谁。

片刻后,前方主厅的门缓缓打开。

一名戴着银面具的人站在阶上,声音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沙哑而陌生。

“郭验案使既不愿留印,便不必留。”

“只是你今日既踏入内苑,便该明白,有些事不是验案司一句查封便能结束。”

郭苓抬步向前。

“有些事也不是戴上一张面具,便能逃过查验。”

主厅内已坐满了人。

谢家旁支、地方商户、数名曾在春宴露过面的官员,还有几位衣着朴素、神色局促的无名籍百姓。他们被分别安置在两侧,像是宾客,又像是摆在案上的筹码。

主厅正中放着一张长案。

案上铺着一卷长达数丈的主约,旁边摆着数十份附契,皆留有家印、血指印与见证人位置。

谢景行站在长案左侧,腰间挂着谢氏引约人的空白印牌。

他望向郭苓,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郭苓却已看见他袖口微微沾上的泥痕。

那是从地窖暗门旁带出的湿土。

沈寒舟果然在地下。

银面人抬手,示意侍从展开一叠文书。

“郭验案使应当认得这些。”

最上方,是宋先生案中的伪造调档令。

其下,是沈家旧药行的三角暗记与数份转运账册。

再往下,则是谢家旧商路的祭礼账、密箱清单,以及谢景行亲笔抄录的新约副本。

“宋明远失察,致验案司文书外泄;沈寒舟掌控暗线,私藏证人去向;谢景行身为谢氏后人,旧商路至今不清。”

银面人的声音在厅中缓缓回荡。

“郭验案使身边最亲近的三人,皆有旧案污点。”

“你凭什么掌验案之权?又凭什么决定谁有资格保留姓名、产业与身份?”

厅中有人低下头。

郭苓却走到案前,逐一翻看那些文书。

“宋先生失察,已在三司公审中认罚。”

“沈寒舟的旧商路,正在复核。”

“谢景行所掌握的谢家密箱,也已登记在案。”

她抬起眼。

“有污点,便查污点。有罪,便审罪。”

“可你们将一切尚未查明的事,拼成一句‘不配’,便想夺走旁人说话的资格。”

“这不是验约。”

“是让所有人都在没有证据时,先学会向你们低头。”

银面人沉默片刻,忽然侧身。

主厅后的帷幕被人掀开。

数名黑衣人押着一群人走出地窖入口。

为首的是方兰。

她脸色苍白,双手被缚,腕上还留着干涸的血痕。她身后跟着七八名无名籍百姓,其中有两名郭苓曾在江南见过的幸存者。

他们每个人胸前,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同样两个字。

无名。

方砚不在这里。

可郭苓看见方兰的目光时,便知道方砚仍活着。

她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拼命压下去的焦急。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指向主约最末端的一行小字。

——无名见证一经按印,即视为自愿放弃原名与旧籍,不得反悔。

郭苓的眸色骤冷。

原来所谓无名见证,不只是让这些人替新约作证。

一旦主约完成,他们便会被写成自愿放弃姓名的人。此后无论他们如何指认胁迫,签有血印的契书都会成为堵住他们嘴的东西。

银面人道:“只要你签下主约,承认愿与各家共掌验约之权,我便放了这些人,也将无名簿与春宴名册全部交给你。”

“你成为验约人,新约便由你来查、由你来定。”

“如此一来,宋明远可保,沈寒舟可保,谢景行也可保。”

他顿了顿。

“你最想守住的人,都能留下。”

谢景行的手指慢慢收紧。

郭苓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主约前,细细看过每一页。

主约开篇写得冠冕堂皇,称各家共保、互为凭据;可每一份附约背后,都连着代管产业、替名户籍与见证人去处。

而在主约第九页末尾,有一条几乎被花纹遮住的补约。

——验约人一经署名,新约所涉身份争议、无主财产与代管事宜,皆可先交验约人裁定;其裁定视同各方共同之意。

他们不是要郭苓加入新约。

他们要她替新约披上验案司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