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民籍祠不在城南废坊之中。
至少,地上的废坊里没有。
郭苓带着那片从骨骰中取出的铜片,沿着废坊后巷走到尽头。这里原是前朝设立民籍的旧署,后来因城南改市,旧署被拆,地面上陆续建起染坊、纸铺与民宅。数十年过去,连最早的地基都已无从辨认。
唯有巷尾一口废井,井栏上还残着一道极淡的云纹。
与郭家祖祠暗图上的验印记号,一模一样。
“入口在井下?”陆衡问。
郭苓没有回答,只将铜片嵌入井栏底部一处凹槽。
细微的机括声自井底传来。
那口早已干涸的废井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下方一条覆满尘土的石阶。
沈寒舟先一步探入,片刻后抬头道:“石阶通向地下,里面有旧油灯的气味。有人定期进出。”
谢景行看向郭苓:“要不要先等顾明章的人到齐?”
“等。”郭苓道,“此处涉及前朝民籍底档,不能由验案司自行开启。”
她命陆衡封住巷口,又让书吏登记发现入口的时辰、在场之人与封存状态。直到三司书吏、顾明章与独立见证人先后赶到,众人才依照次序进入地下。
石阶很长。
越往下,墙上留下的刻痕便越密。
起初是前朝的民籍编号,后来逐渐变成不同笔迹留下的姓名。有些名字被重重划去,有些名字旁添了新的字,有些则只剩半边,像从未被完整写进这世间。
宋先生停在一面石墙前。
墙上刻着一行行极细的小字。
生于何处,籍归何方,改名何日,亡于何时。
每一个人的一生,都被压缩成几句冷冰冰的记录。
“这里不是祠堂。”宋先生低声道,“是最早的民籍底库。”
顾明章脸色沉凝。
“前朝末年,户籍混乱,大量流民无籍可依,朝廷便在京中设立民籍祠,暂录来历不明者,待日后核验归籍。”
“最初是为了让无处可去的人留下名字。”
“后来呢?”郭苓问。
顾明章望着墙上的刻痕。
“后来有人发现,只要控制最初的记录,便能决定谁从何处来、属于何处,甚至决定谁是否曾经存在。”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石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七个大小不一的凹槽。郭苓将两枚骨制骰子拼在一处,嵌入最中央的凹槽。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座圆形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一方巨大的石台,台面上层层叠叠嵌着薄如书页的石片。每一片石页都刻满名字,边缘由铜钉固定,仿佛一部永远无法被带离此地的名册。
石页名册。
谢景行走近一页,目光骤然凝住。
石页上刻着他的名字。
谢景行,生于永安十七年,谢氏嫡脉。
其下另有几行较浅的刻痕。
永安二十四年北郊劫车,失踪二日。
可替,可疑,待定。
最后一栏空着。
谢景行没有伸手碰它,只静静看了许久。
郭苓在另一页上看见自己的名字。
郭苓,郭文渊之女。
前世的记忆猝不及防地翻涌而来。
火光、冷院、那碗掺了毒的热汤,还有死亡前压在她身上的无尽寒意。
石页最下方,赫然刻着一行她再熟悉不过的字。
病故,永安二十六年冬。
她的指尖微微发白。
可在“病故”二字旁边,又有一道后来添上的刻痕。
文书未成,归属未定。
原来前世她的死亡文书,也曾被人提前写进这里。
她并不是死后才被抹去。
她是在活着时,便已经被某个人安排好了该如何死去。
“郭苓。”沈寒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没事。”
她继续向后翻查。
宋怀安、沈寒舟、顾明章,乃至阿蘅与白行舟的名字,都能在不同石页间找到。有人标注着“可用”,有人标注着“待启”,有人则写着“观察”。
每个人的最后一栏,都空着。
像一场尚未结束的判定。
“他们不是只记录死籍。”宋先生道,“他们记录的是所有可能被夺走、被替换、被利用的人。”
“不。”郭苓看着石页,“他们记录的是所有不愿被他们控制的人。”
顾明章走到名册尽头。
那里嵌着一张颜色更深的黑石页,石页上没有任何真实姓名,只有三个字。
守名人。
其下是一段新刻不久的批注。
以死名入京十年,历经旧案,掌民籍底册。
郭文渊查案之夜,旁观。
郭氏女病故文书,亲改。
石室中一片死寂。
谢景行盯着最后四个字,眸色冷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