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对着我念,念到我嫌你吵。
黑门猛地向内吸。
我松开她,整个人跌进字冢。
江瑶喊了我的名字。
三个音节明明传进耳朵,我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
回头时,门缝外只剩一只紧握的手,掌心金光一闪,
黑门便彻底合拢。
这里没有天地。
脚下是堆成山的残碑,头顶漂着被割碎的姓名。
每走一步,我都忘记一点与自己有关的事:
先忘掉身份证号码,再忘掉生日,
接着想不起江瑶平时怎么叫我。
那些碎片在头顶打着旋,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伸手去抓,碎片一碰就散成灰。
灰屑落进我衣领,凉得像谁在我背后呵了口气。
脚下残碑上刻的字我一个也认不全,有的只剩半个偏旁,有的被磨成一道白痕,像被人用橡皮反复擦过。
我蹲下去摸,指腹触到一处凹痕,是个没写完的字。
江瑶那个。
心口那点热,就是从这道凹痕里透出来的。
李若水的虚影也淡得只剩轮廓:别停。
没有名字的人停在这里,就会被当成无主残字收走。
无主残字?
字冢的规矩。李若水说,
有主的字,一笔一画都是债,收了要还。
没主的字,就是没人认领的东西,捡走也不亏心。
你要是在这儿站住了,就会被当成没人认领的残字。
冢心亮起一盏白灯。
戴着字面具的守碑人坐在灯下,
身旁立着成千上万块空白名牌。
他抬手一招,我胸口剩余的笔画便向他飞去。
欢迎,祭品。
黑暗中,十几道蚀影同时睁眼。
李——守碑人故意停住。
面具上的笔画扭成笑脸,瞧,我已经念不出你的名字了。
没有名字的人,拿什么跟我打?
我咬破手指,把毛笔蘸满血。
你说得对,我快没名字了。
可是进门之前,我把它押在了一个活人手心里。
她记得我。
外面有几十万个名字在喊,里面还有一个人替我记得。
你收得走我的笔画,收不走她那句。
守碑人面具上的笑脸僵了一瞬。
名字是活人的东西。
我举起血笔,你这里堆的,全是死人的债。
而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黑暗中,十几道蚀影同时后退半步。
冢心那盏白灯,明灭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念:李守中,李守中,李守中。
是江瑶。
她把我的名字,从门缝里一声一声递进来。
每一声,都像一根线,把散掉的笔画重新缝回我身上。
听见了吗?
我朝守碑人笑了笑,我不是无主残字。
我是有人认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