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凉意扑面而来。
我一脚踏进去,脚下不是青砖,而是湿润的泥地。
我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里。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水汽和淡淡的霉味。
长条桌案一字排开,桌上架着一块块乳白色的玻璃板,
板下透出柔和的灯光,像冰面一样平整。
案前坐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陈寅生愣了半天:这……这是哪儿?
灵界在复现一段记忆。
我看着墙上的挂历,1973年,长沙,
这是马王堆汉墓的帛书修复室。
1973年?
小籀从手机里探出头,本籀查到了!
马王堆三号墓,出土帛书十几万字的那个!
本籀的数据库里有记载!
小点声。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修复室中央,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俯身在无影揭取台上。
他面前摊着一块巴掌大的深色帛片,黑乎乎、硬邦邦,
像块焦炭。
他手持一支小毛笔,蘸着一种淡黄色的溶液,
一点一点往帛片上涂,动作极轻,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鸟。
周老师,丝蛋白溶液又配好一罐。
旁边有人递过一只玻璃瓶。
搁着。
中年人头也不抬,
声音带着长沙口音,
这帛片炭化得厉害,比我在一号墓见过的还脆。
丝蛋白得慢慢渗,急不得。
我站在他身后,字瞳不自觉地睁开。
我看见那淡黄色的溶液渗进帛片,
原本僵硬干裂的纤维像渴了许久的根须,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帛片上隐约浮现出墨痕,一行行,一排排,
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周老师,我忍不住开口,这丝蛋白,是拿什么配的?
桑蚕丝。
中年人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在镜片后一闪,
丝是蚕吐的,帛也是蚕吐的。同宗同源,它才认得。
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人受伤了,要用同类的血来救。
丝蛋白渗进去,炭化的纤维才肯重新活过来。
周老师,这几片粘在一起了。
一个年轻助手举着镊子,夹起一小卷黑乎乎的东西。
周志远放下毛笔,走过去看。
那卷帛片黏成一坨,像被浆糊粘死的煎饼。
他说,搬到揭取台上,灯光调柔,从底下照。
记住,
揭帛书不能硬撕,
得先让溶液把它泡透,一层一层,像剥洋葱。
这剥洋葱……陈寅生在旁边嘀咕,听着不难。
不难?
周志远笑了,
揭取台底下那盏灯,叫无影灯,就是怕影子挡住视线。
帛片薄得跟蝉翼似的,
有时候透出两层字,
你分不清哪层是先写的、
哪层是后写的,手一抖,两千年的字就没了。
他话音刚落,我的手就抖了一下。
手稳。
周志远回头看了我一眼,像看穿了我的紧张,
心才稳。你把手放上来。
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周志远把一支蘸了丝蛋白溶液的毛笔放进我手里,
自己退后半步:来,你来涂这片。
就沿着那行字,一笔一笔,不许回笔。
我屏住呼吸,笔尖悬在帛片上。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凑过去看热闹:
本籀给你放大!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一挥,虚空中地弹出一面巨大的放大光屏,
把帛片放大了十倍,正好挡在周志远面前。
哎哎哎,你这丫头!
周志远被光屏怼了个趔趄,谁家徒弟把放大镜贴人脸上啊!
呜!本籀这是好心!
小籀赶紧把光屏挪开,缩成一团小光点,躲进我口袋里,
本籀不看了不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丝蛋白溶液顺着墨痕渗进去,炭化的纤维在笔下一点点变软、
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