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原想就误送雪玲玉兔暖手筒之事向秦惜言解释两句,又怕自己这一去,反倒坐实了故意挑衅的罪名。更担心巴巴凑上去解释,倒像是向她低了头,让她看尽了笑话,因此只得强撑着。
此刻他正坐在院中,对着石盆中的那枝腊梅出神,想着秦惜言会怎么对付他,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哗、哀嚎,不禁皱眉道:“外面何事喧闹?”然后,打发了个小丫头出去看情况,片刻后,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回来,骇得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将钱嬷嬷受刑的事说了一遍。
顾清羽闻言指尖一顿,那支正欲修剪花枝的银剪被他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眼望向正厅的方向,眉峰拧成个川字。杖责四十!发卖南疆!
钱嬷嬷已这般年纪,四十杖下去,老骨头怕是要散了架,再发往南疆那种烟瘴之地,岂不等于要了她的命?就算钱嬷嬷有错,何至于伤她性命!就算秦惜言要震慑下人,何至于要用别人的性命来铺就!就算要立威,又何至于做得如此决绝?顾清羽喉间发紧,放下银剪站起身,寒风卷着腊梅的冷香扑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知她性子要强,也知她行事有手段,但何至于如此狠辣、动辄要人命!是她出身将门的狠绝,还是她年少无知,不知四十杖的狠厉和南疆烟瘴之地的凶险?
顾清羽抬步出了翠竹轩,直往听风苑而去,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嗅得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那气味虽极淡,却像针似的扎进鼻腔,顺着喉管一路沉到心口,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仿佛生怕行差踏错。顾清羽心头寒意更甚,脚下的青石板路像是结了层薄冰,每一步都踩得他心头发沉。王府里规矩严明是好事,但若让下人个个如履薄冰,失了活气,这王府岂不成了囚笼?
顾清羽绕过月洞门,遥遥看见听风苑,两个小丫头正从听风苑出来,见了顾清羽便行了礼。
顾清羽垂眸,瞧着她们手中篮里,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正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着他,想来是秦惜言爱若珍宝的雪团和玉团,便问道:“去做什么?”
两个小丫头道:“回王爷,王妃养的两只白兔,今儿不知怎么,说不养了,让奴婢们送到城外庄子上,托庄头好生照看,还说,莫......莫要碍了某些人的眼。”
顾清羽的心猛地一沉,指节猛地收紧。她果然是生了气,但隐忍着不发作,却将兔子送走。她如此珍视这两只兔子,日日捧在手心的宝贝,如今却因他一时糊涂的“心意”,便决绝地将它们送走,又怎会对做错事的下人心存善念?原来,她处罚下人,不是一时意气,不是年少无知,而是骨子里便带着这般狠辣。
顾清羽站在原地,望着那两个小丫头抱着兔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脚步却像是被冻住,再也迈不动。下人们若知道他因钱嬷嬷之事斥责了秦惜言,后期定会仗着他再行不义,届时,后院将如何管理?秦惜言若失了颜面,后期将如何在王府立足?到时她为了立威,又会做出什么?且秦惜言一向得礼不饶人,此次又是钱嬷嬷有错在先,他若因此事去质问她,她定会占着理对他冷嘲热讽,更何况他刚刚惹恼了她,她不更得借题发挥,将他驳得体无完肤?
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透着一股肃杀之意,顾清羽盯着听风苑紧闭的朱漆院门,只觉得这王府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