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最怕蛇，哪怕看到这个字听到它的名字，都要浑身发冷，指尖发麻。
有一年夏天，因为家丁疏忽，未撒驱蛇粉，一条青鳞小蛇竟从她的窗棂缝隙钻入闺房。她午憩时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房顶掉落在绣床上，吓得当场昏厥过去，此后数月不敢回自己的院子，只是缠着大嫂嫂和三嫂嫂睡。那时三哥三嫂新婚，一向宠她无度的三哥因为此事天天对她唉声叹气、欲言又止。她那时年幼不懂，现在想想，三哥没把她扔出去已经是极尽容忍了。
自那以后，她便对一切细长滑腻之物避之不及，此刻虽明知未必真有蛇，可黑暗与窸窣声交织，早已唤醒深埋心底的恐惧。若不是顾清羽在侧，怕失了体面被他嘲笑，她几乎要尖叫着跳起来逃出这山洞。
即便如此，顾清羽还是察觉到她外袍覆盖下的细微颤抖，随着草叶间那若有似无的游移声愈演愈烈。她虽竭力维持镇定，可蜷缩的姿态、紧绷的肩线，以及偶尔急促紊乱的呼吸，皆泄露了内心难以遏制的惶惧。
顾清羽眸色微沉，再也想不到她竟会怕成这样。他心中微叹一声，悄然挪近半寸，手臂微微抬起，轻轻虚拢她的肩头，掌心并未真正触碰，只以衣袖隔开寸许距离，却足以形成一道无声的屏障，脸却还是别扭的侧向洞口。
秦惜言身子一僵，眉头微蹙，几乎要本能的推开他，却在听得草丛间的窸窣声时，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她指尖微蜷，却终究没有挣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便能藏起自己此刻的狼狈与软弱。顾清羽的手臂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如同一道沉默的界碑，替她挡住了黑暗中所有未知的侵扰。
窸窣声时隐时现，秦惜言紧绷的肩线和凌乱的呼吸却渐渐缓和下来，仿佛那虚悬于肩侧的衣袖真能隔绝黑暗中潜行的恐惧。
秦惜言突然想，顾清羽这人，虽然软绵无用、闲散惫懒、风流纨绔、不务正业、慵懒散漫、不思进取、耽于玩乐、贪图享受、挥霍无度......但有时......好像也有点用。哎呀，这次被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今后怕是要被他拿捏住了，如今又欠了他那么大的情，以后争执可怎么占据上风呢。这么胡思乱想间，只觉眼皮渐渐沉重，竟然慢慢的睡着了。
顾清羽察觉她气息渐匀，微微侧首，借着洞外透入的微光，见她眉心舒展，唇色虽淡却不再泛白，才悄然松了口气。他缓缓收回虚拢的手臂，动作极轻，唯恐惊扰她的浅眠。
然而刚一撤手，秦惜言眉头便微微蹙起，身子下意识往他方才手臂所在的方向偏了偏，似在追寻那点虚幻的依靠。顾清羽顿住动作，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彻底抽离，只将衣袖一角轻轻搭在她肩侧，权当无声安抚。
山风依旧阴冷，洞外虫鸣未歇，火把远远近近，一轮又一轮的搜山。但好在两人所处偏僻，又加着暗卫将动静引向别处，始终未曾被发现。
顾清羽靠着石壁，微微放松了下心神，却听秦惜言梦中呓语，声音极轻，却清晰可辨：“别……别让蛇进来……”
顾清羽闻言几乎要笑出声，却又迅速抿紧唇角，只低低应了一声“嗯，好。”声音沙哑却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