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陈情奏疏,很快绕过三司,径直送入御书房,落在了皇上的御案之上。顾庭轩一字一句读完,指尖骤然收紧,眸色沉冷。
没想到,秦峦山要用一死护女儿清白,却誓死不肯认下通敌之罪,更不肯招认半个旧部、门生姓名。这封奏疏,言辞恳切,字字恭谨,虽一心求死,却半点不肯认罪,若单凭一道乞死的折子下旨斩杀,便是坏了刑狱法度,落得一个刻薄寡恩、滥杀勋臣的名声,寒朝臣与边关将士之心。
更不能真将秦惜言没入教坊司,落得个帝王为逼供不惜折辱宗室亲眷的口实,于自身圣名有碍。
可秦峦山既肯为了女儿从容赴死,说明他心底最大的软肋,果然是秦惜言,这一点试探,精准无误。此时虽不能借机逼秦峦山开口,但留得这颗棋子在手,总有用上的地方。因此将奏疏压入案底,并未作批复下发,只静待时机。
但将宗室王妃没入教坊,秦峦山狱中陈情、愿以死换女儿清白这件事太过惊骇,还是悄然在宫中传开,进而传入部分宗室耳中,一时间议论纷纷、心生寒意。
皇后听闻,更是惊了一跳,眉宇间瞬间覆上一层凝重,当即整装去了寿康宫,向太后进言:“ 安王妃素来温婉安分、恪守内廷本分,从未干预外事、涉足权谋,更无半分谋逆牵连。只因生父涉案,便要遭受没入教坊司这般极致折辱,于理不合、于法不公。更是坏了皇家和宗室颜面,于朝堂安稳、皇家根基大为不利。臣妾身居宗妇之首,实在不忍心看安王妃蒙受这般不白冤屈,更怕此事传开后,宗室人人自危。还请太后出面劝谏皇上,保全宗室体面。”
太后勋贵女子出身,本就看中女子体面,此事又关乎皇家宗室,当下气得手指发颤,立刻命人摆驾同皇后一起去了承明殿,对着顾庭轩好一番劝谏。字字句句都落在“皇家体面”“宗法规矩”上,直言万万不能为了一桩案子,落得个苛待无辜宗室、折辱命妇的骂名,更绝不能开了这个先例,乱了祖宗定下的规矩,寒了宗室人心。
皇后亦以“安王妃自嫁入王府,恪守妇道,素无过错,连宫中宴饮都一向恭敬有礼,实在不该被这般牵连折辱。”恳请陛下顾全大局,收回将秦惜言没入教坊司的打算。
顾庭轩本就没有真要将秦惜言发入教坊司的打算,只是借着淑妃提议进行试探,如今太后皇后都出面阻拦,于是顺水推舟,安抚了太后皇后,只说自己本就没打算采纳淑妃的妄言,不过是外界谣传罢了,让太后不必挂怀。
太后这才稍稍缓了神色,打发皇后离开后,语重心长道:“皇帝,秦峦山涉案,如何调查、勘验、判罪都是应当。哀家也知你如今难处,秦家势大,你怕尾大不掉,哀家身居后宫,从未干涉前朝半句。然秦氏和清羽,一向安守本分,恭谨自持,只因为外戚,便一再被牵连折辱,将来外臣之女嫁入宗室,谁还能安心?往后外戚获罪,都这般株连内眷折辱宗室,宗室与外臣的联姻便成了烫手山芋,于皇家根本不利。
况且那孩子当初是你亲赐的婚,配给了清羽,心性品格你都是知道的,若这般折辱,太过可惜。若是真落了那般下场,你让清羽如何自处?皇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搁?况且,清羽为避嫌疑,已经自请处置了秦氏,又深居简出、自抑自守,也算够了。你乃是天下之主,行事要站稳法度与情理,万万不能被枕边风带偏了去。”
顾庭轩闻言垂眸,半晌才缓声开口:“母后说的是,此事本就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儿子从未动过这个心思,您放心便是。”
太后见他听劝,才总算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好几句,才扶着宫人的手缓缓离开了承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