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像吗?”
徐越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明摆着的、故意的、让人没法当真的挑衅。
朱霖连连摆手,动作比刚才道歉的时候还快了几分,乌黑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轻轻晃着。
“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朱琳急于解释说着:
“就是意外,意外于写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这么英俊帅气罢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大概也觉得哪里不对了。
徐越没忍住,笑了出来。
“霖姐,你很懂啊。”
徐越语气里压都压不住的轻快。
“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们诗人?”
他没把话说全,但那个没说完的部分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晃晃悠悠地飘着,谁都看得见,谁都听得懂。
诗人给人的印象大多都是不修边幅,邋遢,为诗发狂之类的。
可以说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
只能说这个意外很刻板印象。
朱霖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也听懂了。
她的反应很有意思,她一边摆手一边笑。
摆手的动作快而坚决,可脸上的笑意是诚实的,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
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徐越眨了眨眼。
这个女王,笑点有点低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怪不得后来被人称为“笑场王”。
一旁的龚樰心思细腻,转眼间也明白了徐越那句话里的弯弯绕绕。
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停不下来。
好吧。徐越看着两个笑成一团的女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们的笑点都挺低的。
三个人又站着说了几句话,无非是“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找我玩”之类的话。
朱霖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让徐越把地址写下来。
朱霖接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本子里。
分别的时候,朱霖朝他们挥了挥手,那只手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有些透明。
她转身走了,深蓝色的大衣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摆动着,围巾的两端被风吹起来,像两条安静的、缓缓游动的鱼。
徐越和龚樰也转身走了。
徐越把她送到了话剧团门口,看着她走上台阶,看着她推开门,看着她转过身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门关上了。
他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龚樰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嘉佳正躺在床上看书。
看到龚樰进来,她把书往脸上一盖,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一种“我可算等到你了”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她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三步就跨到了龚樰面前。
以后詹姆斯来学习你。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手指扣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的脸上是一种“快说快说快说”的表情,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龚樰被她抓得手臂生疼,想挣开,挣不开。周嘉佳的力气比她大,认真起来她根本不是对手。
“你干嘛?”龚樰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放开我”的抗议,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你跟他吃饭了?”
周嘉佳问,声音压得很低。。
龚樰被她逼得没办法,只好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没了?”
周嘉佳问。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周嘉佳吐槽说着:
“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啊!”
............
《燕京文艺》的新一期,终于发了。
王伟是个地道的燕京爷们儿,四十六岁,在国营副食店当经理,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不大不小的一个官。
他有个习惯,从年轻时候就养成的每期《燕京文艺》必买,买了必看,看完了必在单位跟人掰扯。
有人问他为什么非买这本不可,他一瞪眼,理直气壮:
“咱燕京爷们儿要脸!不支持自家的刊物,支持谁的去?天津的?上海的?那不成吃里扒外了吗?”
这话他说了好多年了,每次说的时候都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态,像是在背诵一条不容置疑的真理。
好在《燕京文艺》也确实争气,作品质量在线,水准稳定,每期都能找出几篇值得掰扯的好文章。
王伟觉得自己的支持没有打水漂,心里头很踏实。
上一期的《勿忘草》他可记得清清楚楚。那篇东西骗走了他不少眼泪。
读到某一段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热了,热着热着就有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了。
等他自己发现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媳妇看见他那样,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他把杂志往桌上一拍,说了句“你看这篇”,媳妇看了,也哭了。
两口子对着哭了一鼻子,哭完了觉得有点丢人,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这一期出来的时候,王伟是踩着点去的报刊亭。
报刊亭在胡同口,木头架子搭的,外面刷着绿漆,漆面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旁边堆着一摞新到的杂志,油墨味儿还没散尽,混着秋天干燥的空气,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
“来了来了,拿一本拿一本。”
王伟把硬币往台面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大爷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报纸,从那一摞里抽出一本,递给他。
王伟接过来的时候手心都是热的,像是接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他没急着走,就站在报刊亭旁边,低头翻开了目录。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急着看正文,先把目录扫一遍,看看这一期都有谁的作品,有没有老熟人,有没有新面孔。
根据自己的兴趣,决定先看哪一篇,后看哪一篇,哪一篇可以留着晚上躺床上慢慢看,哪一篇得趁现在精神好赶紧看。
这王伟可是老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