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是搪瓷的,水是凉的,酒是散装的二锅头,倒在杯子里,灯光一照,晃着透明的光。
来的人不多,但气氛很舒服。
梁佐坐在徐越左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完全的就是一个小弟模样,不愧是徐门座下第一大弟子!
查海生这小家伙当然也有份,他年纪小嘛,被大家照顾,都在给他夹菜。
完全是把头埋在饭碗里,那吃的叫一个满足。
杨迎民坐在对面,跟旁边的人低声聊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朝徐越这边看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去。
刘振云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正跟人掰扯最近某篇评论文章的观点。
说到激动处筷子在空中挥舞,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
梁佐的家人没有来,但桌上摆了一盘他妈妈做的腌萝卜,说是“替我妈表示一下心意”。
大家碰了杯。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声音闷闷的,不脆,但听着踏实。
吃了一会儿,杨迎民注意到徐越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时不时抿一口酒,嘴角挂着一丝笑。
“怎么了徐越?”
杨迎民隔着桌子问了一句。
徐越回过神来,笑了一下。
“没怎么,就是看着大家高兴,多少有些感怀而已。”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自己的倒影,那点影子在液面上晃着,模糊不清/
“时间过得好快啊,转眼今年就要结束了。”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下。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是啊,这一年,谁不是经历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事情呢?
有的人从农村考回了燕京,有的人在工厂的机床旁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有的人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可以了”的信号。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让人来不及消化,就被推着往前走了。
而徐越他是所有人里经历最多的那个。
几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学生。
现在,他的作品让一本杂志加印到四十五万册,他的名字出现在全国性的报纸上,他的诗被无数人抄在本子上、念在嘴里、记在心里。
徐越没料到自己一句话把大家都给干沉默了。
杨迎民低头看着酒杯,梁佐的也是抬头望天像是想起了什么,刘振云难得地没有说话一脸的沉思。
徐越干脆放下搪瓷缸子,拍了两下手。瞬间就把大家的目光给吸引了过来。
“我正好有半首诗送给大家。”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扫了一圈。
“这首诗,送给我和大家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现在徐越的诗名还需要别人的吹嘘嘛?
燕大最牛的诗人要念新作了,这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事。
虽然只是半首诗,那也是极好的!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有人把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上怕发出声响。
徐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名字叫《以梦为马》。”
他又停了一下。食堂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事。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徐越笑了笑:“就这半首啊,剩下的我回去补齐。”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
声音好像失去了传播的介质,而耳膜却不自觉地鼓了起来。
空气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多么美丽的词组和搭配,华丽又虔诚。
人的心中像是燃起一团不属于冬天的火。
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徐越举起了一束火,风很大,吹得火苗东倒西歪,但他的手很稳。
那火不大,但足够照亮他的脸,也足够让远处的人看见。
“希望大家都能够以梦为马,以理想做舟,做自己喜欢的事。”
窗外的燕京还裹在冬天的风里,零星的雪花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像谁从高处撒下的一把碎纸屑,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这座古老的城市沉在夜色里,千家万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像是一双巨大的手掌,把整个冬天都拢在了掌心。
1978年就这样过去了。
徐越有点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