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大学生和大作家回来了哇!”
那个“哇”字拖得很长,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去很远,撞在对面的山坡上,又弹回来,像是整个山谷都在喊。
“徐越回来了!”“徐越!这边这边!”“你爸说你今天到,我们从下午就开始等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七嘴八舌的,有高有低,有老有少,像是一条本来平静的河流突然遇到了岔口,所有的水都往一个方向涌。
有人在喊“大学生”,有人在喊“大作家”,还有老人家什么都不喊,就是站在路边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徐越和徐父从车上下来,刚才说话的人都围了过来。
搁在以往,大伙儿先是给徐父打招呼“保国,你家娃儿回来了哇!”
今天不一样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徐父,直接落在徐越身上。
“越越回来了哇!首都怎么样?”
“听说你写文章登报纸了?我跟你爸说了多少回了让他把报纸拿来给我看看,他就是不给!”
“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徐越被围在中间,连回答的空当都找不到。
徐父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伸手扯了扯脖子上那条围巾。
嗯哼嗯哼!
他扯围巾的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看见。
他年纪不小了,同龄人的儿子都开始给他生孙子了,可那些人的脖子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而他脖子上这条围巾,是他儿子从千里之外的燕京带回来的。
果然有他的老兄弟注意到了。
“诶!保国,享福了喃!”一个中年人伸手摸了摸围巾的料子,啧啧了两声。
“这个好,这个好,暖和得很嘛。”
徐父微微仰起头,嘴角弯着,嘴上却说:“没有没有哈,娃儿乱花钱,我说不要非要买。”
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的,表情和语气严重不符啊!
又是一阵笑闹。徐父这才开始给徐越介绍人。
其实徐越都认识,王叔、李婶、二狗子他爹、村口的张爷爷,每一个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但徐父还是认真地介绍了一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你小时候在他家吃过饭”“你小时候他给你理过发”“你小时候掉进他家门前的沟里是他把你捞上来的”。
徐越听着这些“你小时候”,心里头暖烘烘的。
徐越把手伸进旅行袋里,掏出几样东西。糖,上海的奶糖,燕京的酥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把糖分给老人和孩子,老人的手抖抖嗦嗦地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孩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谢谢越越哥”。
然后他从袋子最底下拿出两瓶二锅头,递给徐父。
“爸,这个给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你们这群人。喝去吧你就!”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群人涌进了徐家的院子。
有人搬桌子,有人搬凳子,有人跑去自家地里拔了两棵白菜,有人回家端了一碗咸菜,有人拎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一个普通的日子,因为徐越的回来,硬是差点让村里变成了吃席的好日子。
徐越进了屋。
灶房里亮着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电灯今天点亮了,灯泡是新的,比平时那盏亮了好几倍,把整个灶房照得明晃晃的。
灶台上蒸着馒头,锅盖边上冒着白气,馒头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母亲站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了好几遍,像是不知该不该伸手。
她的头发比徐越走的时候白了一些,鬓角那一片尤其明显,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妈。”徐越喊了一声。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还有些发虚。
徐母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哭,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然后笑了。
“你老汉前几天就开始念叨你,一天念叨八百遍,”她一边说一边把灶上的馒头挪开,腾出地方来放东西。
一边手脚麻利的干活,一边还在碎碎念。
“我说你念叨啥嘛,娃儿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他不听,天天往村口跑。”
其实这是用埋怨的方式说自己的话呢。
徐越笑了,走过去,伸手抱了抱她。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徐越的后背,拍了两下,收了手。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徐越松开她,目光落在灶台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徐梅,他妹妹,十五岁刚上高中的年纪,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棉袄,袖口上沾着面粉。
她没有像母亲那样站在原地等,而是直接从灶台后面跑了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哥!”她的声音很大,大到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徐越看着她那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伸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长高了。”
“我本来就不矮!”
徐梅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徐越也抱了抱她,不轻不重的。
徐梅被抱住的时候安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拍得砰砰响,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
松开的时候,徐越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有什么话我们后面自己说,你先帮我去买点瓜子花生什么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些人,院子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
徐梅立马就明白了。
徐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递给她。
徐梅接过钱,双眼瞬间亮了,五块钱,她一个学期的零花钱都没这么多。她哥是真发财了!
丢下一句“我马上回来!”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等到徐梅提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两人也没说剩下的钱。
徐母打了徐越一下“你给她那么多钱干什么?”
徐越笑而不语,只是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挨个挨个散瓜子花生。
“张爷爷,您拿着。”
老人家点了点头,没说话,把花生一颗一颗地放进上衣口袋里,放得很慢,像是在数。
院子里有人在喊“保国,你家这个娃儿有出息”,有人在说“越越从小就懂事,我就说他将来不得了”。
徐父坐在院子中间那把藤椅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旁边放着他儿子给他买的二锅头,已经开瓶了,酒香混着晚风飘出去很远。
徐越和徐梅两个人,一个分左边,一个分右边,把瓜子和花生一把一把地分到每一个人手里。
剩下的那些倒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谁要吃自己来拿。孩子们围着桌子转,伸手抓一把塞进口袋里,跑开了,又跑回来,再抓一把。
一些老人家看着徐越的动作不禁点点头。
这个娃儿!有良心!
不说别的,徐越听着周边小孩的吹捧。
他忍不住想到,难道我真的比项羽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