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徐越都在作协的招待下游遍了上海。
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招待,每顿饭都不重样,蟹粉小笼、生煎馒头、排骨年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徐越算是领教了。人情世故这东西,哪个圈子里都有,文坛也不例外。
这天早上他醒得早。
招待所的窗外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细细碎碎地挤进来。
他把被子叠了,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池那里抹了把脸,水凉得激人,精神一下子就来了。
今天不出去玩了,他另有安排。
牛皮纸口袋搁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掂了掂,里头厚厚一摞稿纸,边角有些卷了。
他把稿纸装好,夹克拉链拉到头,牛皮纸口袋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地址他事先抄在一张纸条上,这会儿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公共汽车挤,他站了一路,手抓着吊环,牛皮纸口袋夹得紧紧的。
下了车又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边是些旧式的楼房,灰色的墙面,窗户方方正正的。
他远远看见一扇铁门,门边挂了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故事会编辑部”。
门口有个警卫室,巴掌大的小屋子,窗户开着半扇,里头坐着个老大爷,五六十岁的光景,头发花白,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
徐越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目光在门牌和旁边的墙面上来回扫了一遍,想找正式的入口在哪。
徐越也不去问路,之前约好了说是在外面见面。
这时何承伟小跑着出来了,额头上微微出汗,从走廊那头一路快走,到了门口先看见警卫大爷,点了下头,然后目光往外一扫,落在徐越身上。
“您就是徐行徐作家吧?”何承伟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手伸出来。
徐越握了手,笑了一下,“是徐行,不过那个字念。
行行的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他松开手,把牛皮纸袋换了只胳膊夹着,“不过我本名叫徐越,您叫我徐越就行。”
何承伟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把自己的脑门,“哎呀抱歉抱歉,你看我这。
音读错了,实在对不住。”
他连连摆手,姿态放得很低。
何承伟侧过身子引徐越往里走。
“徐越作家这次来上海是公干?
要是不耽误的话,我们这边可以安排人带您到上海各处逛逛。
城隍庙、豫园,还有些老弄堂,您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故事会》从今年开始大胆创新登徐行作家的《黄飞鸿》系列,原本只是一次尝试通俗小说嘛,在他们这种以民间故事、奇闻逸事为主的刊物上连载,说不准读者买不买账。
结果第一期连载出来,读者来信一下子涨了三成。第二期又涨。
第三期的时候编辑部的桌上堆了满满两大筐信,邮递员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车铃一响全编辑部的人都伸脖子看。
读者写来的信是要贴邮票的,这年头寄一封信八分钱,愿意花这个钱写评论的人,那是真看进去了。
何承伟在编辑部干了这些年,头一回见到涨势这么猛的局面。
他把徐越当成了台柱子,台柱子到了自家门口,哪有不好好供着的道理。
徐越听他说完,笑了一声。
你看吧,到处都有这样的人情世故在作协那边是这样,跑到《故事会》编辑部来还是这样。
他把牛皮纸袋从左边换到右边,步子没停。
“不用不用,我这几天已经逛过了,吃了不少好东西,再逛下去裤子都系不上了。”
何承伟陪着笑。
“我这次来,“徐越的声音平了些,“主要是来改稿的。”
何承伟的脚步顿了一下。改稿?改什么稿?《黄飞鸿》的稿子一直在往编辑部寄,没听说要改啊。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各种可能性一下全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