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在旁边接了一句:
“让我们徐越作家这么自信的,我们倒是要认真看看了。”
王瑶显然是认真的。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整个礼堂安静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声被吞没在黑暗里,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幕布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台板一端走到另一端,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调整什么。
然后一束光从舞台左侧打出来。
那束光落在台板中央,照亮了一张木头长桌和几把椅子。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二束光从右侧打出来。
一个高个子的外国扮相的人站在台侧,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背对着观众,面向那束光里的桌子,停了几秒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
1929年,燕大迁校海淀。
燕园一度像“世界外的一个世界”:西山为壁,天穹为顶,湖光塔影,自成天地。
可这美梦太短。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燕南园的夏夜被劈啪声惊醒,城门只开一扇,另一扇已堆上沙袋。
燕京大学成了沦陷区里的“孤岛”。
它靠美国背景暂时独善其身,收容难民,照常开学,校友桥边“秋季见”的赠语却散落在风里。
学生少了,穷苦的“客学生”来了。
贝公楼墙上的路透社新闻前挤满人,那是黑暗中唯一可靠的中国消息。
司徒雷登仍说:不应当悲观,更应当努力。
1941年12月8日清晨,钟声突然响个不停。
不是上课,不是报时,像警报。
学生们赶到贝公楼礼堂,讲坛上站的不是司徒雷登,而是一个戴眼镜、挎军刀、身体横宽的日本军官。
日军包围燕园,禁止出入。
冰场上的最后一场溜冰,图书馆里的善本书样,都被“晴天霹雳”截断。
但日军没有立刻撕破脸。
燕大的美国背景仍是一层薄玻璃,他们要利用它,也要打碎它。
于是,一场场阴冷的“饭局”展开:日本军官请司徒雷登、陆志韦、洪业等教师吃饭。
席间谈“保护校产”“维持教学”“日中亲善”,杯盏之间却步步紧逼。
第一杯酒,要登记学生、交出名单;第二杯酒,要课程增日语、删抗日;第三杯酒,要校门由日军把守、集会须批准。
筷子未动,刀已出鞘。
教师们以沉默、拖延、礼节和苦笑周旋,守住最后一点燕京精神。
可每一次赴宴,校园就被侵蚀一寸;每一次让步,孤岛就缩小一尺。
窗外日本侦察机盘旋,门外日本士兵站立。小园中备着灯油和蜡烛,却照不亮黑云压城的夜。
钟声打断“乐园”的时间,饭局侵蚀孤岛的边界。
话剧由此开始:在枪声、军靴声与杯盏轻碰之间。
燕园从“世界外的一个世界”,变成不折不扣的孤岛,再变成将要写下另一段篇章的沦陷之地。
......
洪业:好了!不必再劝我了!我是不会去日本人的宴会的!
洪业:真正的太阳永远都在天上,就算你闭上眼睛,它也依旧存在。而日本人的邪恶终究会被暴露在太阳下!
司徒雷登:不去?为什么不去?我要去!我是美国人!我也是燕大的校长!为了学生我必须去!
司徒雷登:至于影响?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没有明天的事情不必再说。
陆志韦:那面对其他方面呢?也是如此?
陆志韦:我意识到我既没有软弱到压碎自己的骨头前去赴宴,也没有冷漠到像个哲学家,放弃我的学生。
于是我只能清醒的成为一个废人。
........
种种精妙绝伦,充满哲学巧思的语录大量的充斥在各位学生和看客的眼前。
洪业站在舞台中央那束光里,肩膀微微前倾。
一棵树!一颗老树站在寒风里,皮掉了,叶落了,躯干仍旧笔直。
灯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整个人躲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那片暗里亮着。
台下的人看不见他的脸。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嘶哑。
“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
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
礼堂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人们的手指松开了,脑中的什么都忘了,身体前倾着,心脏随着人物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洪业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观众席上方掠过,落在了一个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情绪饱满。
“但是,那不是我吗?”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杀了一个我,还有后来人。”
这就是其中的含义。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又是一段长长的对白。
徐越他在用话剧写诗!
全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不鼓掌,不交谈,不咳嗽,甚至人也不动。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攥着节目单的手指节泛白,有人偏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两人都没说话,又都把头转回了舞台方向。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
礼堂的天空隐约雷鸣作响!
浪!一浪接着一浪!
前排瞬间到后排,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大!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把手举到头顶去拍,有人拍着拍着开始跺脚,地板被踩得咚咚响。
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又一声,又一声,口哨声夹在掌声和跺脚声里,像是一群人在同一瞬间找到了同一个出口。
此时,人的掌声就是心脏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