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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裴砚便起了身。

他没有叫知微,可她跟着就醒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收拾,动作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后一点脆弱的分寸。知微帮他换上昨夜新补的那件官服。补丁在左袖内侧,是昨夜里就着烛火一针一线缝上的。针脚不如官家绣娘整齐,却细密得极牢靠,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惹眼,却经得住撕扯。裴砚低头看那道针脚,半晌无言,只从铜镜中望了她一眼。知微站在他身后,正把一顶旧冠往他头上戴,手极稳,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他忽然伸手,按住她扣冠的手,覆在自己发顶。两个人的手交叠着,像在完成一个古老的仪式。

“该走了。”知微说。

裴砚点头。两人出门时,天边刚浮起一痕蟹壳青。韩铮已备好马车,停在角门外。裴砚左臂伤口还缠着绷带,不便骑马,便携知微一同坐进车内。马车穿过仍在沉睡的街巷,朝东华门缓缓行去。车帘半卷着,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土腥气,和街边早点铺子飘来的极淡的炊烟味。知微靠坐在裴砚身旁,右手虚虚地搭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有薄茧,有旧伤,有这些天里握刀、握笔、握她手指时磨出来的纹路。她低着头,把脸轻轻埋进他肩头,像要把自己藏进去。裴砚没说话,只把肩微微沉了沉,让她靠得更稳些。

到了东华门外,车停。韩铮不能入宫,只送到宫门石阶前。他把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塞给知微,低声道:“大人今日若论到刀兵,城外有人接应。”说完退到一旁,像一尊守门的石兽。知微把油纸包拢进袖中,没看,也不问。她只跟着裴砚下车,理了理衣摆,仰头望那扇尚还紧闭的朱红宫门。他侧过脸来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相视了一瞬,便并肩踏上了宫门前的石桥。

文华殿上,气氛比任何一个早朝都冷。小皇帝萧景舜坐在御座上,龙袍的领口似乎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脖颈上。他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不转,只是攥着,像要攥出一点底气来。珠帘后面,顾太后却来得比往日更早,早得让百官的呼吸都紧了三分。她端坐在凤座之上,面容沉静,衣饰整齐,凤钗上衔着的东珠在烛火下冷光一闪,像极了一滴将坠未坠的泪。殿中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裴砚一进殿,便有无数道目光追了过来。他像没看见似的,稳步穿过百官班次,走到文官之列最前,端正跪下。知微没入列,只候在殿阶之外。这已是她如今能在朝会上靠得最近的距离。她今日衣着比昨夜更素,发间只别着柳氏给的那支旧铜簪,站得笔直,像把半生风雪都披在了身上。

朝会照例先议了几件不痛不痒的琐事,什么漕运批文、春耕种子、某州学政出缺。小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总往珠帘后头瞟。顾太后不置可否,只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拨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极绿,像从深潭里捞出来的一段凉。殿中人都知道,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果然,琐事刚毕,刘公公便从侧里趋步而出,手捧一道懿旨,扬声道:“太后有旨:都察院佥都御史赵谦,枉顾圣恩,私结外臣,构陷忠良,致使顾崇义一案证据错乱、朝局动荡。着即日停职,回府待勘。其所经手之案卷,一概封存,送交大理寺重核。”话音落地,满殿寂然。赵谦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得过分,像早已料到。他慢慢解下腰间的獬豸银牌,双手捧着,走上前去。裴砚没动,只闭了闭眼。知微在殿外听得心口发凉,她太清楚这道旨意的真正目的了。顾太后是要釜底抽薪。赵谦一停职,那些证据、那些案卷,就全数落回太后手里。柳家的昭雪,沈长宁的证词,三司会审的一切进展,都会在“重核”二字里化为乌有。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那点痛意让她在冷风中强撑着站稳。

赵谦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申辩一句。他走到裴砚身侧,把獬豸银牌郑重地放在御阶前,然后朝御座行了一个大礼,缓缓退出了大殿。经过知微面前时,他略略停了一下,极低地说:“卷宗在都察院。铜瓦巷。”知微几不可察地点头。赵谦便走了,步子不疾不徐,像去赴一场早已定好的局。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杆被风折过却终究没断的旧旗。

顾太后在帘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刘公公又展开第二道懿旨:“谢氏知微,以商贾之身,出入公门,播弄是非,干预朝政。着逐出京城,永不叙用。其名下商号、产业,一律查抄。”知微站在殿外,听见自己名字被那道尖细的嗓音念出来,竟不觉得冷,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腾”地烧了起来。她没动,只是慢慢抬起头来,望进殿中。她的目光穿过重重人影,正落在裴砚背上。他仍旧跪着,纹丝不动,像一道堤。可她看见他膝下的袍摆极轻地颤了一下,像用力忍到了极致。

就在刘公公要把两道旨意都递给司礼监用印时,小皇帝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抖,却异样地清楚:“且慢。”

满殿皆惊。顾太后拨镯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小皇帝站起身来。他瘦得惊人,龙袍在他身上晃了晃。他说:“赵谦的案子,朕还没问过。谢知微……朕也知道,是替柳家昭雪出过力的。这旨意,朕要先看看案卷再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满殿的人都听清了。顾太后的脸色变了。她转头看向御座,像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她一手扶上龙椅的孩子。知微站在殿外,心口一热,像在极寒的雪夜里忽然瞥见了一点极微弱的火光。她看见裴砚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刀,也如潮。他知道,这局棋,终于有人敢在御座上说“且慢”了。风从殿门灌进来,把烛火吹得齐齐一摇,像整座文华殿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天光已大亮,只是云层仍厚,像在等一场更大的雪,或一场更急的雨。

殿中静了极长极长的一瞬。那一瞬里,知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能撞碎耳膜。她仍站在殿阶之外,冷风从身后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扑扑”地响。可她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小皇帝那声“且慢”,像一颗火种,被投进了满殿被冰封了太久的死水里。她看见珠帘后头顾太后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极轻地偏过头去,重新打量这个她扶上龙椅的孩子。那目光穿过珠帘,带着多年未见的锐利和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知微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韩铮交给她的那个油纸包。她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可她隐隐觉得,这局棋正在以一种连裴砚都不曾完全算到的方式,悄然偏转。

“陛下。”顾太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仍然从容,像春风里一段缠着冰凌的溪水,“赵谦之案,证据确凿。陛下若要留中重核,也无不可。只是这案卷一旦退回,三司那边少说也要拖上十天半月。到时若生变故,动摇的是朝廷的体面。”她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温缓,像在耐心教导一个不会写字的幼童,“至于谢知微,一个商家女,留在京城里惹人非议。陛下若想保她,也该看看她值不值得保。柳家旧案已有定论,再翻下去,徒惹是非。”

小皇帝站在那里,瘦弱的肩背被龙袍压得像要折了。他的手还攥着那串檀木佛珠,指节白得发青。他飞快地朝裴砚的方向看了一眼。裴砚还跪在御阶之下,背影如竹,不言不动。可小皇帝像是从这尊沉默的背影里汲到了什么力量。他咽了一下喉咙,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朕要亲审赵谦。谢知微,也先不要逐。柳家的案子,朕要自己看。若是……若是真有冤情,朕不能坐视不理。”他说完,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回御座里。他喘着,脸色白得骇人,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可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竟亮得惊人。

珠帘后头,顾太后再没有说话。她的镯子不拨了,手上的动作全停了。她只那么坐着,像一尊突然失了香火的观音。满殿寂静里,刘公公捧着那两道未用印的懿旨,双手开始发颤。他看看太后,又看看小皇帝,老脸上的从容此刻裂了缝,像一面被敲了一下的旧铜锣,嗡嗡地响不出声来。

裴砚终于开口了。他仍跪着,声音却不高不低,足够让整个文华殿都听得清楚:“陛下既愿亲审,臣请将赵谦案卷及柳家旧案全部证据,一并呈送御前,由陛下御览。另请解除赵谦停职之令,待陛下亲核之后,再作定夺。”他说“御览”二字时,极轻地抬头,目光既不看太后,也不看小皇帝,只落在御座前那方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知微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又沉又稳,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他早就算好了。他带她来上朝,等的就是这一刻。只是他和她都没料到,那个站起来的人,会是小皇帝自己。天光从殿门外斜斜地打进来,把裴砚跪着的身影投得极长,长到一直延伸到御阶的最末一级。知微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缘,忽然觉得,自己正踩在他影子的尽头。像一条船,终于泊在了一座沉默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