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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铎到经历司那日,带了三个随从。

按规矩,经历司问话,传票上只许带一个随从。他把三个都带进了偏厅,两个站在身后,一个捧着个乌木匣子。曹司正坐在条案后面,看了看那三个随从,没有吭声。他把传票搁在案面上,说:“孙大人,传票上写的是‘单人赴审’。大人多带了两个。”孙铎在条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朝珠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膝上。他说:“曹司正,这两个不是随从。一个是户部外库的库使,一个是户部税课司的副使。今日问的是户部外库的凭证和税课司的底档,他们两个人手里有账,带着来,省得曹司正再发一道调函。”曹司正说:“孙大人想得周到。可经历司问话,问的是大人。大人若觉得两个人不够,可以把户部尚书也请来。”孙铎的手指在朝珠上停了一息。他说:“曹司正说笑了。孙某今日来,是来把话说清楚的。”曹司正把传票翻到背面,上面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问话事由:以封铺相胁,干涉经历司核账。”他说:“孙大人,谢掌柜递了一份呈文,说大人到通和传话,说户部要查封通和,除非通和替沈记垫四百八十两税银。大人认不认?”孙铎说:“曹司正,孙某到通和,是去核账。沈记欠户部四百八十两税银,沈记的铺面封了,货也充了公。户部查来查去,查到通和替沈记走过一笔账。孙某去通和,是去问那笔账的明细。问完了,户部才好定夺这笔税银怎么追。”曹司正说:“问账的明细,用不着提封铺。”孙铎说:“孙某提封铺,是提醒谢掌柜,户部追缴税银,有封铺的权。提醒一句,算不上胁。”曹司正把案面上的一份文书推过去。他说:“孙大人,这是谢掌柜递上来的呈文副本。呈文里写的是,大人说‘通和若不肯垫,户部就得查封通和’。大人方才说,提醒一句算不上胁。可谢掌柜的呈文里写的是‘就得’。孙大人,提醒和‘就得’,差了一层意思。”孙铎把呈文副本拿起来,看了一遍。他把呈文搁回案面上,说:“曹司正,谢掌柜一个商号的女人,她写的呈文,措辞难免重了些。孙某的原话,是‘户部若不垫,通和的账就得重核’。重核,是核账,不是封铺。”曹司正把呈文副本收回卷宗夹里,说:“孙大人,通和的账,经历司前日才核过。核出来‘账目清白’。大人说‘重核’,经历司的核单上盖着关防。大人要重核,得先撤经历司的核单。撤核单的文书呢?”孙铎的手指在朝珠上拨了一颗。他说:“撤核单的文书,孙某还没写。”曹司正说:“没写撤核单的文书,就提要重核。孙大人,这不是提醒,这是压。”孙铎的腮帮子紧了紧。他说:“曹司正,孙某今日来,不是来跟经历司打嘴仗的。孙某手里有一份户部外库的凭证底册。底册上记着通和这半年来的每一笔税课。谢掌柜说通和的账‘清白’,可底册上有三笔税课,通和报的数目跟底册上的数目对不上。”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乌木匣子,打开,取出一本册子,搁在条案上。曹司正把册子拿起来,翻开。孙铎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一笔,通和报的是三百二十两,底册上记的是四百八十两。差了一百六十两。这一笔,报的是二百两,底册上记的是三百两。差了一百两。第三笔,报的是四百两,底册上记的是五百二十两。差了一百二十两。三笔加起来,通和少报了一百四十两税银。”

曹司正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面上。他说:“孙大人,这本底册是户部外库的。外库的底册,是书吏誊抄的。经历司的底档,是从通和的原账上抄的。两本账对不上,得看原账。”他叫来李书吏,说:“去通和,把原账搬来。连账册带凭证,一并搬到经历司。”李书吏应了声,出了门。偏厅里静了一会儿。孙铎把朝珠重新挂回脖子上,一颗一颗地捋着。曹司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刚沏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茶盏搁下,说:“孙大人,通和的原账搬来之前,孙大人先在偏厅里候着。”孙铎说:“曹司正,孙某是户部左侍郎。候着,不合适。”曹司正说:“孙大人,传票上写的是‘到经历司问话’。问话问完了,大人才能走。大人若觉得不合适,可以写一份申辩折子,递到御前。让陛下定夺。”孙铎把朝珠捋得快了些。他说:“曹司正,孙某候着。”

通和的原账是半个时辰之后搬到经历司的。吴账房跟着李书吏一起进来的,怀里抱着三本账册,手里提着一只布袋。他把账册搁在条案上,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沓凭证。他说:“曹司正,通和这半年的原账,三本。凭证,一百四十三张。每一张都有货单、税票、画押。孙大人方才说的那三笔,我查了。第一笔,通和报的是三百二十两,底册上记的是四百八十两。可通和的原账上,这笔税课是分两批报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两,第二批一百六十两。两批加起来,四百八十两。孙大人的底册上只记了第二批,漏了第一批。第二笔和第三笔,也是一样。通和的原账上,每一笔税课都是分批报的。孙大人的底册上只记了最后一批。底册漏了前面的批次,不是通和少报了税,是底册少记了批次。”曹司正把原账和底册并排摊开,一笔一笔地对。对完了,他把底册合上,推到孙铎面前。他说:“孙大人,底册上漏记了八批税课。八批加起来,正是孙大人说的那一百四十两差额。通和没少报。是户部外库的底册漏记了。”孙铎把底册翻开来,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息。他说:“曹司正,底册是书吏誊抄的。誊抄的时候漏了批次,是书吏的疏忽。”曹司正说:“疏忽。孙大人方才拿这本底册,说通和少报了一百四十两税银。如今查出来,是底册漏记了。孙大人,这本底册是谁誊抄的?”孙铎说:“户部外库的书吏。”曹司正说:“书吏誊抄完了,谁核的?”孙铎说:“外库的库使。”曹司正说:“库使核完了,谁批的?”孙铎的朝珠停在指间。他说:“孙某批的。”曹司正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孙大人批的底册,漏记了八批税课。孙大人拿着这本漏记的底册,到通和说通和少报了税银。孙大人,这不是疏忽。这是拿一本错的账,去压一个账目清白的商号。”孙铎把朝珠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膝上。他说:“曹司正,孙某认这个错。底册的事,孙某回去查。查清楚了,写一份自陈折子递上来。”曹司正说:“孙大人,自陈折子三日内递到。递不到,经历司就发拘票。”孙铎把朝珠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他说:“曹司正,孙某告退。”他带着三个随从出了偏厅。他的官靴踩在经历司门外的石阶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咚咚”声,越来越远。

吴账房把原账和凭证收回布袋里,对曹司正说:“曹司正,今日的事,谢掌柜让我替她道一声谢。”曹司正把底册收进卷宗夹里,说:“不用谢。孙铎拿一本错账来压经历司,压的是经历司的关防。我护的是经历司的关防,不是通和。”吴账房把布袋系好,出了经历司。回到通和时,天已经擦黑了。知微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吴账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知微听完,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孙铎的自陈折子,三日内递不到,经历司就发拘票。可他是户部左侍郎,拘票发到他门上,他若抗着不来,经历司就得请旨。”吴账房说:“他若抗旨呢?”知微说:“他不会抗旨。他这个人,比韩主事和卢照邻都滑。他今日在经历司认了错,回去就会写自陈折子。折子上把错都推给书吏,把自己摘干净。摘干净了,他还在户部坐着。可他在户部的日子,不会像从前那么好过了。”她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