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和任家,可有新动静?”
“使不得,少爷,老奴站着回话便好。” 王福心头一热,嘴上却本能推拒,从小立下的规矩,哪敢轻易破。 “让你坐,就坐。福伯,别拘着,坐下慢慢讲。” 王霄语气不容推让。 王福拗不过,只得挪过一把椅子,却只虚搭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少爷,您先前吩咐打探平山的事,已有眉目。” “咱们商队跟苗寨做买卖时,顺道问了那地方的情形。” “听他们说,山上盘踞着一具千年的尸王,四周毒虫密布、瘴气弥漫。” “我们的人也远远望了几回,地势确实险峻,山坳里常年雾气翻涌,黑绿交杂,看着就瘆人。” “还有几拨人在山脚来回晃荡,隔三差五就往里钻一回。” “至于任家……” 王福顿了顿,抬眼瞥了王霄一下,眼神里透着不解,他实在想不通,少爷为何偏偏问起任家老太爷下葬的具体年份。 “十九年多了?” 王霄指尖轻叩桌面,心下飞转:当年任老太爷强占风水先生相中的宝地,那先生怀恨在心,故意将一块“蜻蜓点水”的吉穴,改成了养尸的绝阴之地,又留下二十年迁坟的伏笔。 眼下期限将至,倒不急在一时;可福伯刚提的平山异动,却让他心头一紧,那些徘徊山脚的人,会不会是陈玉娄的人马? 毕竟盯上平山古墓的,远不止卸岭一伙;就连跟罗老歪暗中勾连的马振邦,也对墓中宝物垂涎已久。 更何况,此界早已混融诸般世相:卸岭力士、摸金校尉、发丘天官、搬山道人、观山太保这五脉之外,还有盘踞一方的老九门,以及散落江湖的各路土夫子;更别提那些专走左道的邪修,他们掘坟开棺,图的可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古墓深处封存的修行秘典、延命丹药,或是借风水龙脉滋养出的千年古尸,炼成傀儡战仆。 局面如此错综,山脚那些人,未必全是陈玉娄的手下。 但不管是谁,第一个踏进古墓的,十有八九还是陈玉娄。 毕竟平山一带,是常胜山与罗老歪的地盘;若旁人抢先入内,陈玉娄反倒乐见其成,正好替他蹚雷、试路;等对方耗尽力气或摸清路径,他再带人围定出口,瓮中捉鳖。 旁人心里都敞亮得很,自然不会傻乎乎抢在前头。 所以,在陈玉娄正式进山之前,绝没人敢贸然下墓。 …… 平山! 王霄无声念出这两个字。 山虽凶险,但他清楚底细,提前备足手段,纵使此界凶煞比原版更盛几分,也尚在可控范围。 真正难的,是怎么混进队伍,跟着陈玉娄一齐入墓。 单枪匹马闯进去,只会被当成来夺食的搅局者,当场遭防;唯有同行共进,才能名正言顺筹谋六眼蜈蚣,既能借陈玉娄的势力压服异变,又能顺势将其收为己用。 想搭上这条船,总得亮出分量。 眼下最稳妥的敲门砖,就是先去苗寨取怒青鸡。 这畜生入墓之后,可是破瘴驱邪、引路避坑的一把好手。 “少爷。” 王福见王霄久久不语,似在权衡什么,却有一桩急事不能再拖,只好开口打断。 王霄抬眸。 “还有件事,得赶紧报给您。” “什么事?” “咱们一批药材被人劫了,押运的护卫全被放倒,昏死在野地里;九叔刚把人救回来。” 王霄眼神骤然一沉。 这三个月来,他早看清这世道有多乱,缺了自保之力,连安稳觉都睡不踏实。 既未得超凡功法,他便另辟蹊径:一手聚民力,一手扩武力。 穿来后稳住王家,他第一件事便是照着旧法改良,在自家万亩田产上推行减租减息,顷刻间拢住大批乡邻人心;接着招兵买马建商队,一面贩运日用,一面采办药材;又另设护卫营,专挑身家清白的农家子弟,由省城请来的武师教拳脚兵刃,再从德意志聘来军官训火器战阵。 凡入选者,全家田租全免。 借钱只需偿还本金,三个月训练合格者,编入护卫队;考核未通过的,则分流至王家护商队或王家镇保安队。 待遇照旧,每月十块大洋薪饷一分不少;一旦正式成为护卫队成员,家人即可迁入王家庄园谋职,孩子则由王家专人授课授业。 若队员在执行任务中不幸身亡,王家全权承担其全家老小的生养抚育,彻底解除后顾之忧。 这一整套选拔、培养、保障机制下来,从入训到结业,每人耗费的粮秣、物资与时间,堪称惊人;更别说每人标配一匹战马、两杆枪械,人要吃、马要喂,日日消耗,绝非小数目。 即便财势雄厚如王家,也仅能勉强维持五支小队、共五十人的编制;再扩编,便力不从心了。 可就是这五十名初具战力的护卫队,只要战术得当,足以正面击溃十倍以上、且无重武器的对手。 而在这个僵尸横行、恶鬼肆虐的世界里,王霄还曾重金延请九叔,专程为护卫队传授驱邪制煞之法。 这五支队伍,才是王家在这妖氛弥漫、群魔乱舞之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保安队,则是专为应对响马、土匪等凡俗悍匪而设;商队,则是他搜罗陈年药材与古籍善本的主力。 毕竟此世尚存诸多珍稀老药,只是散落于大江南北偏远山野,需人深入寻访,才有望偶得;另有一些记载修炼秘术的古册,早已被原主后人遗忘尘封,亦是商队重点搜求之物。 在王霄看来,商队实为维系自身修行资粮的关键臂膀,尤其是眼下他所修的《吞天魔功》,虽暂不能凭药材实现质变,却可借其持续温养生命精气,夯实根基。 如今商队竟遭劫掠,连随行护卫都失守,无异于斩断他修行之路的源头活水。 “商队的人说,是个白胡子老头来讨水喝。” “刚走到车队旁,周身突然腾起浓烈白雾,转眼间人就不见了。” “货物一并消失,沾上白雾的人全都昏死过去。” “九叔救治后断定,这是山精野怪所为。” 王福见多识广,深知凡人之外的力量有多骇人,当下沉声问道:“少爷,这事该如何处置?” 王霄略作思忖,开口道:“在九叔义庄附近租处宅子,把伤员妥善安置;再去药铺挑些补气养血的药材送过去;诊金和谢礼,福伯你亲自备好,尽快送去。” “至于那个出手的家伙,我来查。你先派人摸一摸县里几家药材行底底细。” …… “少爷,不如让王康带护卫队去查?您何必亲涉险地?” 王福一听王霄竟要亲自追查,心头一紧,立刻出言劝阻。 王霄可是老王家嫡系仅存的独苗,而对手又是山精野怪这类超凡存在,万一有个闪失,嫡脉就此断绝,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旁支,必定蜂拥而上瓜分家产,自己将来拿什么向老爷交代? 所以他立即提议,由自己儿子王康带队调查。 “按我说的办。”王霄语气沉稳,毫无转圜余地,“我也想弄清楚,究竟是哪路妖邪胆敢对王家下手。” 他心里清楚得很,不久之后就要启程探平山古墓,如今世界规则正在融合,谁也说不准古墓里的怪物会演化成何等模样。 此番追查,正好是一次实战预演:既检验自己临场应对的能力,也锤炼护卫队的协同与胆魄。 “福伯,之前我让家里大量收购陈年桃木,制成了桃木枪头、桃木剑、桃木刀、桃木飞镖和弩箭,进度如何?” 虽说护卫队已受过九叔点拨,但终究是凡人之躯,而茅山道法又不可轻易外传,要对付僵尸恶鬼,只能靠器物压制。 桃木辟邪,取材便利,自然成了首选;此外,朱砂、糯米早已大批囤积,黑狗与健壮公鸡也圈养数批,随时可取血备用。 “顺带把九叔开过光的八卦镜和墨斗线也带上。” “回少爷,桃木收了不少。” “百年以下的,已全数制成弩箭镞和飞镖;百年桃木则打成了枪头、桃木剑,共一百余件;宝库里还留着一段五百年的老桃木,一直未动。” 王福细细盘点这几年采办所得。 那截五百年桃木,是王霄每日签到所得,颇为难得;至于百年桃木,他倒不意外,虽说百年桃木稀少,但眼下尚未进入大工业开发阶段,山林仍存,老树尚在,难找,只因道士孤身一人走南闯北,效率有限; 而王家有商队常驻省内偏僻之地,三个月一轮,收获自然远超常人。 “五百年的桃木不动,其余一律按护卫队人数配发。” 五百年桃木,岂能粗暴削成剑刃箭镞?那样用,纯粹是糟蹋。 留待日后寻到炼器法门,将其炼成真正的法器,那才叫圆满。 “另外,速发告示,王家即日起招募有驯犬经验的老猎人。” 王霄一番部署下来,王福心里清楚,少爷主意已定,再无回旋余地,便不再多言,转身出门,利落地去办妥各项差事。 “山精野怪?” “又不是能化人形的大妖,不过是一群开了灵智的畜类罢了。” “正好拿来练兵、涨阅历。” “单单靠护卫队,终究还是单薄了些。” 王霄略一沉吟,心神沉入系统界面,点开仓库页面。角落处立着一座旧木书架,上面堆着些泛黄古卷,有商队从边荒带回的珍稀古籍、散修游历四方写就的异闻手札,还有各地县志里辑录的奇谈怪事。其中大半是云游术士的随笔,记的尽是他们撞见的诡谲精怪、离奇遭遇;这些文字让王霄眼界大开,也摸清了旁门术士对付妖物的种种手段。 可真正关键的,并非这些见闻。 而是在这堆故纸堆深处,静静躺着一枚刻满古纹的玉牌。 此物绝非寻常玉件,正是观山太保口中所称的“天书异器”,乃观山一脉早年深入巫山棺材峡,在那些悬于绝壁之上的古巴国悬棺中掏出来的真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