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翻身下马,牵缰缓步随众人入寨。
“你们……真要去平山?” 一个半大少年瞪圆了眼,像看疯子似的盯着王霄,满脸写着“这不是送死吗”。 王霄当然明白他为何这般神情。 在周边各寨,平山向来是禁忌之地,传说中镇着千年尸王,遍地毒瘴、蛰伏凶虫,堪称一座活吞性命的魔山。 当地人唯恐避之不及,偶有采药人,也只敢趁日头升得老高、瘴气散尽后,在山脚边缘打个转,绝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对身怀通犀地龙丸的王霄而言,瘴气与毒虫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古墓深处层出不穷的机关暗器、已结内丹的六眼蜈蚣,以及最终盘踞地底的千年尸王。 “进山寻几味稀有的药材。” 王霄随口答道。 荣保夷晓一听,当场翻了个白眼,谁信?真当他是三岁娃娃哄着玩? 王霄只笑了笑,没再解释。 这采药念头,确是临时起意,并非敷衍之语。 平山风水卓绝,本就是皇帝当年钦定的炼丹福地,山中草木必得地脉滋养,长年累月,定蕴奇珍;又因凶险太过,千百年来罕有人深入,更无人采摘,那些灵药早已悄然积攒成片,静待发掘。 若真能采得一批,转化生命精气、开辟苦海的速度,必将大幅提升。 这才让他在原有计划之外,添上了平山采药这一项。 进了寨中交易点,王霄开门见山:“近日可有外人进寨?” “倒没见生面孔进寨。”张九金摇头,“不过平山一带,罗老歪的人已在附近转了好几天。” 王霄眉梢微挑,罗老歪的人竟先来踩盘? 看来,他和陈玉娄的合作,还没谈拢。 “那只老药农的大公鸡,买下了没有?” 临行前,王霄已严令张九金务必拿下怒青鸡。 “买下了!足足花了上百斤盐,还搭进去十几样日用杂货,才把人说动。” 张九金说起这事还直摇头:那老药农硬得像块石头,任凭好话讲尽也不松口;最后只得堆上实打实的货物,盐巴、布匹、铁器轮番砸过去,砸得老人眼花缭乱,这才肯交鸡。 “真到手了?” 王霄心头一热,顿时踏实了几分,下墓的底牌之一,稳了。 “走,带我去看看!” …… 王霄随张九金来到圈养怒青鸡的棚舍。 老远就听见一声清越激昂的啼鸣,穿云裂石;走近细看,偌大的竹笼中,一只雄鸡昂首阔步:鸡冠如燃,赤红似血;翎羽五色交映,流光溢彩;喙如弯钩,爪似钢钩,锋锐逼人;阳光洒落其身,竟泛起一层温润而耀眼的霞光。 这怒青鸡威风八面,跟寻常家禽判若云泥,活脱脱一只气宇轩昂的神禽! 怪不得能镇得住六眼蜈蚣那等毒物。 王霄越瞧越中意,“少爷,这正是老药农养的那只怒青鸡。” “不过老药农讲,它已快满六年了。” “老话讲:鸡不过六载,犬难活八年。” “这鸡,怕是离化形不远了。” 一旁的张九金虽也觉此鸡雄健非凡,心里却直打鼓,这般气势,分明已透出几分妖异之相。 张九金这话一出口,王霄脸上的笑意稍滞了一瞬。 成妖? 他脑中闪过陈玉娄等人当年为对付平山地底的蜈蚣潮,曾请老药农埋鸡驱虫;老药农当时便拿“鸡无六载”推脱过。 在寻常盗墓行当里,那不过是句劝人莫贪寿数的俗谚;可在这灵机涌动、精怪频出的世道,真让它熬过六年,生出灵智、蜕出妖骨,倒也不是痴人说梦。 可万万不能成妖啊! 他要的是通晓人意、听命行事的怒青鸡,不是开了灵窍、自作主张、随时可能振翅飞走的妖禽! 他还指着平山之后,带着它闯几座大墓呢,古墓阴湿多毒瘴,蛇蝎蜈蚣横行无忌,有这专克毒物的怒青鸡在侧,再配上通犀地龙丸,纵不敢说百毒不侵,但九成九的毒虫连三尺之内都近不了身。 这般下墓的压箱底利器,要是自己生出念头跑了,王霄可真成了天字第一号冤大头。 他当即让张九金腾出一间清静屋子,把怒青鸡关进竹笼提了进去。 王霄站在笼前,与鸡四目相对,那鸡双目如炬,傲气逼人;他则眯着眼,嘴角微扬,透着三分算计、七分笃定。 “嘿嘿嘿……” 他伸手掀开笼门,探手入内,下一瞬,屋中骤然爆起扑腾撕扯之声,一道赤红光晕猛地从窗纸透出,在糊着粗纸的窗棂上晕开一片血色光斑。 片刻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房门推开,王霄神清气爽地踱步而出,而紧随其后的怒青鸡,却让张九金当场怔住,眼前这禽鸟比先前整整壮硕一圈,颈项高扬,步履沉稳,双眼竟似通晓人事,满是睥睨之色;爪子粗壮虬劲,泛着铁青冷光,喙尖时有流光掠过,锋锐得令人心悸,若被这一爪扫中,筋断骨裂绝非虚言;若被这喙啄上一口,少说也得豁掉一块皮肉。 这哪还是鸡? 说是铁喙金爪的巨雕,张九金都信! 体格早超出了禽类界限,站直了几乎齐到成人腰际! “少……少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九金舌头打结,声音发颤,实在想不通,不过短短五分钟,屋里究竟翻了什么天。 王霄心情大好,方才他已将怒青鸡炼作巫兽。 因这鸡常年吞食药草毒虫,体内早已蓄满药性,一经启动“豢兽为兵”的巫术,那些蛰伏的药力尽数蒸腾、锻打、重塑,彻底激发出怒青鸡血脉深处的凶悍本源。 这才有了眼前这只筋骨如钢、神采慑人的猛禽。 如今手上又添一员得力干将。 “放心,这是本少爷修习的御兽秘法。” “往后,它就是自家人。” 这话一出,张九金悬着的心落回原处,随即目光灼灼打量起怒青鸡:少爷竟能修得如此玄奇的秘术,不但驯服得了这等桀骜神禽,更让它脱胎换骨、脱凡入圣,真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 怒青鸡既已入手,王霄即刻启程赴平山探路,顺道采些山间药材,也为加入陈玉娄一行做准备。 他还在等事件签落定,心里琢磨着,这一签,不知能勾出什么宝贝来。 他让张九金备好干粮清水,装进药篓背上,又命他寻个熟悉山路的向导,带自己去平山。 待队伍汇合,王霄才发觉,张九金找来的向导,竟是荣保夷晓。 湘西山岭密布,道路崎岖难行,一行人索性把马匹留在交易点,全靠双腿跋涉。 翻过一道山坳后,王霄示意稍作歇息。 “荣保夷晓,离平山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 荣保夷晓抬手往前一指。 他指的方向看着不远,可真迈开腿才知什么叫“望山跑死马”,尤其还是陡峭的上坡路。 眼瞅着几步之遥,等真正抵达,日头已从正中偏斜,悬在西边山梁上。 “喏,那就是平山!” 荣保夷晓指向远处一座形貌奇异的山峰。 王霄抬眼望去,但见奇岩叠嶂、危石嶙峋,山势陡峭险绝;层峦叠翠,环抱绵延,不见尽头;整座山体歪斜横卧,活像一只倾倒的瓷瓶;山顶浮着五彩云雾,阳光一照,雾气泛起柔润莹光,整座山头恍若披着宝辉,云遮雾绕,恍如仙家洞府。 “难怪唤作平山,果然名副其实。” 没亲眼见过之前,谁也想不到平山竟是这般气象;只一眼,便烙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也难怪当年皇帝选此地设炉炼丹,可惜王霄不通风水堪舆,不然定要细细揣摩一番此地的龙脉气韵。 “我送到这儿,得回去了。” 荣保夷晓瞥了平山一眼,神色发紧,“山里有妖怪,还有尸王,你只在外围转转便罢,进了山,十死无生。” “要是夜里出不来,往那边走,有个攒馆,能落脚歇息。” 话音未落,他已背着药篓,转身疾步而去。 攒馆? 不就是耗子二姑掌管的那个义庄? 这方圆几十里,似乎也就那儿还能容人喘口气。 不过眼下天光尚早,王霄领着护卫队和怒青鸡,朝平山脚下缓缓行去。 越往山脚靠近,越能察觉此地的险恶,林子密不透风,地上厚厚铺着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滑腻腻,还泛着一股子闷馊气。 一行人穿行其间,沿途不时有蜈蚣、蝎子之类毒物从枯叶堆里猛地窜出,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转眼就被怒青鸡扑上去,一口叼住,咔嚓嚼碎吞下。 这些毒虫反常的躁动,立刻引起王霄警觉;他稍一琢磨,便明白过来:定是通犀地龙丸起了效用,逼得它们纷纷离穴乱窜。 这倒便宜了怒青鸡,平日得满山翻找才捉得住几只,如今虫子自己跳出来送命,它啄得又快又欢,吃得嘴角直冒油光。 一路走下来,王霄没采到几株像样的药材,怒青鸡却肚皮滚圆,翎毛都泛着亮光。 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渐厚,风也起了凉意,王霄便打定主意,先去攒馆歇脚。 刚踏进攒馆院门,天上乌云翻涌,天色骤然沉暗,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幕,本就塌了半边墙、野草钻破地砖疯长的破庙,此刻更显阴森可怖。 可这一行人毫不在意,护卫队是九叔亲手调教出来的,为练胆量,曾被单独扔进乱葬岗,在尸堆旁连睡三夜;而王霄自从开始修行,心性早已不同,胸中自有底气,眼里不见虚妄。 迈进前殿,十几口棺材横七竖八摆着,有的歪斜,有的掀了盖;香炉里插着几支烧尽的残香,冷灰未散;梁上蛛网层层叠叠,积尘厚得能写字;整座大殿死寂无声,只有风从破窗灌入的呜咽。 这些亡者,都是客死他乡的苦命人,原指望赶尸人来,驮着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谁料看守攒馆的耗子二姑突发恶疾暴毙,赶尸人迟迟未至,他们只能孤零零躺在这里,连一炷续命香都没人点。 待王山点亮油灯,昏黄光晕浮起,王霄走到每口棺材前,从药篓里取出香来,一一燃起。 “各位前辈,今日借贵地歇脚,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等我出了山,一定寻个靠谱的赶尸人,送诸位返乡归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