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眼睁睁看着满地毒虫被蝎潮一卷而空,当场暴跳如雷。
可王霄正用得上这批毒物炼法,哪会放它? 这类规模的毒虫群,本就千载难逢,不是每个古墓废墟,都曾堆满历代帝王炼丹失败后弃置的丹药残渣,更不是每处丹灰堆积之地,都能把五毒硬生生养得聚而不散、久而不溃。 尤其这些毒虫常年吞吐药石精气,又彼此噬咬、层层进化,早已脱胎换骨,近乎天然蛊种,毒性烈得能灼人筋骨。 王霄既撞上这等机缘,自然不肯浪费分毫,一心要把倒马桩炼到真正可用的地步;至于怒青鸡,他也早有盘算,六眼蜈蚣尚未现身,他还要压着这禽类多攒几分怒意,等那凶物一露头,再把它撒出去,必是一击建功。 待墨玉蝎子如潮水般涌入大殿深处,王霄才收势停手。 方才那一阵施法,倒马桩已化生出上万只蝎子,苦海中积蓄的生命精气,硬生生被抽去一层,泛起淡淡虚影。 见他收功,陈玉娄目光灼灼,脱口赞道:“王兄好本事!这一手召蝎驱虫之术,足可在天下古墓中横着走了。” 这话出自肺腑。 卸岭一脉本重器用,术法反在其次,可到了他这一代,祖传秘技早已断了根脉。 他当上魁首后,全靠自己摸索复原旧器、重拾残篇,才勉强让卸岭术法重现于世,甚至还有所增补。 但比起王霄这般挥手成军、铺天盖地的威势,那些老法子,实在相形见绌。 陈玉娄素来爱面子,此刻心里既佩服,又隐隐发痒:单凭这一招虫潮,往后闯墓遇上毒瘴虫阵,先放一波蝎子冲进去开道,哪还用怕什么尸虫蚁患、蛇窟蝎巢? ……横行各大古墓? 王霄心头微哂,这陈玉娄年少得志,执掌卸岭以来顺风顺水,还没尝过真正阴狠的教训,才敢夸下这海口。 “陈兄抬举了,‘横行古墓’四字,我可不敢应。” “天下奇诡之墓何其之多,我这点小手段,离‘无往不利’还差得远。” 陈玉娄听他语气不似谦逊,倒像真有几分忌惮,不由追问:“还能有比眼前这平山古墓更棘手的?” “百年妖物潜伏其中,毒虫遍地如麻,机关暗道不知几重,更有传说中沉眠千年的尸王……” 平山古墓? 王霄轻轻一笑。 凶是凶,险是险,可若跟那些真正邪门的古墓比起来,它顶多算一处“热闹些”的险地罢了。 “我曾在一部残卷里读到这么一段话,王殪,葬于水龙晕中,尸解飞升,龙晕无形,非天地崩裂,外人绝难破入。” 陈玉娄一听,非但没怵,双眼反而亮得惊人:若卸岭真能拿下此墓,必震动江湖,他陈玉娄,妥妥就是当代盗墓界的开山祖师! 鹧鸪肖也听得心神摇曳,忍不住叹道:“这位墓主,气魄之大、野心之烈,光听名字与格局,便知当年工程何等浩荡。” 献王墓集一国之力而建,自然恢弘无比;可王霄想的却是另一层,盗墓世界里,灵气枯竭、道法凋零,而此方天地不同,道术真实不虚、玄妙莫测。 原着中献王擅痋术,已属阴邪至极,如今这痋术有了风水地气加持,只怕早已变异升级,墓中说不定已生出连原着都不敢写的异变。 所以王霄早打定主意:没备齐足够底牌之前,绝不贸然踏入献王墓一步。 窸窸窣窣,节肢刮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墨玉蝎子从大殿内源源涌出,黑压压一片,直扑众人面前。 明知是王霄所控,众人仍不免心头一紧:那通体乌亮的蝎子,一看就毒得扎眼,万一稍有失控,蝎群一个转向扑上来,怕是连哼都来不及,就得当场毙命。 蝎群逼近身前,周云深吸一口气,只见所有墨玉蝎子骤然崩解,化作滚滚墨绿雾气,如长龙吸水般,顺着王霄口鼻呼啸而入。 他立即闭目凝神,十指翻飞,掐出炼度毒素的独门印诀,脸上青气一闪而过,随即敛尽。 墨绿雾气直坠苦海,生命之轮上那枚蝎形印记陡然鲜活,仿佛睁开双目,在印诀牵引之下,毒素丝丝缕缕渗入印记深处。 倒马桩本就吸炼过毒灵芝的毒质,如今又融汇万千毒虫之毒,两股毒力在法诀调和下急速交融、淬炼,直至最后一丝驳杂尽去,毒素彻底归一。 印记色泽随之转为深沉黑紫,一股清晰明悟涌上心头,倒马桩自此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毒性本源;而经此炼度,其锋芒之锐,也今非昔比,从前像是钝匕,如今却似百炼寒刃,只待出鞘。 他觉得现在施展倒马桩,怕是连钢板都能轻易洞穿。 鹧鸪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王霄脸上。 “王兄这门术法极耗元气,又牵扯毒物侵体。” “用得多了,身子骨必受拖累。” “还请节制。” 王霄缓缓呼出一口气。 拖累?根本谈不上。 鹧鸪肖误以为倒马桩是某种旁门左道的蛊术,才好意劝诫。 其实这法术早与他性命相系,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眼下借精气催动,纯属权宜之计。 待他贯通生命之轮,掘出命泉,凝练出神力,再施术便如呼吸般自然,哪还用得着损耗本源? “多谢鹧鸪肖兄弟挂心!” 王霄明白这是对方一番善意,却也没多做解释。 “王兄弟,里头那些毒虫料理妥当没?” 罗老歪盯着大殿入口,眼神里既冒光又发虚。 “清空了。” 倒马桩所化的蝎群不把里头翻个底朝天,绝不会撤出来。 殿内早已扫荡得干干净净。 “哈哈!还是王兄弟硬气!真有两下子!” 罗老歪一听,腰杆立马挺直了,自觉又满血复活。 刚抬脚想抢先进去捞宝贝,脑中忽地一闪:不对啊!这姓王的压根没踏进去过,凭什么断定里头干净? 八成是嘴上跑马,信口开河。 万一漏了几条蜈蚣躲在暗处,我老罗一头撞进去,岂不是当场交代? “你!” “过来!” 罗老歪随手一指,点中手下一人。 “你打头阵!” “大帅,我……” 被点名那人脸色刷白,慢吞吞挪了出来。 他当然明白这是叫他蹚雷,古墓探路,十次有九次回不来。 “娘的,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跟个婆娘似的!” “狗日的再磨蹭,老子一枪崩了你!” 见他犹犹豫豫不敢迈步,罗老歪“咔啦”一声推弹上膛,枪口直接顶上那人脑门。 那人只得抖着手、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进大殿。 过了好一阵,才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劫后余生,扯着嗓子喊:“大帅,里头真没动静!” 罗老歪这才收枪,带着人风风火火往里冲,直奔宝贝而去。 众人再次涌入大殿,这回才腾出空细细打量。 殿内堆满甲胄刀兵,全是元军当年横扫天下的军械,如今只剩一堆陪葬旧物。 可岁月无情,这些曾寒光凛凛的兵器,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稍一触碰就簌簌断碴。 “他娘的!尽是些废铜烂铁!” 罗老歪扫了一圈,别说金玉珠宝,连个亮色都没瞅见。 反倒折损了好几个弟兄,气得直跺脚。 “罗帅莫急,这顶多算座陪葬偏殿。” “整座地宫,这才掀开一角罢了。” “再往里寻寻,兴许有通路。” 陈玉娄带头往深处走。 大殿后头连着一条廊道,横跨一潭泛着腐臭的死水,尽头没入幽暗。 一行人捂着鼻子匆匆穿过,走到尽头,只见一面冷硬岩壁挡路。 岩壁中央原该有条通道,却被整面青条石墙严严实实地封死了。 “后面准是冥宫主殿!” 陈玉娄蹲下身,拿手指比划着石缝走势,又对照自己多年积累的堪舆经验,很快锁定了方位。 “那还等啥?赶紧让工兵营带炸药下来!” 罗老歪立刻招呼杨副官攀着蜈蚣挂山梯上去调人。 …… 不多时,杨副官领着五六十号人赶到。 其中二十来个是埋设炮眼的老手,其余都是打杂帮衬的。 “来,你们几个上眼瞧瞧,给我把这堵青条石墙全掀了!” 罗老歪拽着工兵头儿来到封墙前。 这老头五十上下,从清朝末年就在军中干爆破,一手火药功夫炉火纯青。 罗老歪麾下的工兵,大半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徒孙。 老头凑近封墙,先用指甲在石缝间刮了刮,又四处敲敲听听,最后拾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墙上画了十几个圆圈,那是布药的位置。 工兵们立刻抡起钢钎开凿炮眼。 青石坚硬异常,叮叮当当砸上几十下,才啃出个小坑。 眼看进度太慢,陈玉娄索性让人不断把物资顺着蜈蚣挂山梯吊运下来,打算把这岩洞空地当成倒斗的前线据点:等炸开通路,这里既能歇脚养神,也能集中堆放从地宫里起出的明器,再统一运出去。 王霄也乐得等这一炸。 炸开不过费点时间,里头顶多是一窝毒蜈蚣;若此路不通,就得绕去山阴另挖盗洞,强攻正面那座机关瓮城,那里毒虫虽少,但机括密布、陷阱重重,远不如眼前这条路踏实。 岩洞空地上,一顶顶帐篷陆续支起。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炸开! 爆破声在洞窟里来回激荡,震得崖壁沙土簌簌剥落。 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经此一震,当场塌下一角。 声响惊起一片昏昏欲睡的人,大家一个激灵全醒了,纷纷涌到封墙前,墙确实炸开了,可后头的通道,却被厚厚一层夯土死死堵住。 罗老歪一看,气得脸都歪了:本指望炸开石墙就能直捣黄龙,哪想到墙后还卡着一道土闸,纹丝不动。 罗老歪二话不说,招手叫来工兵掘子营的人上前开挖。 谁知这群人叮叮当当凿了一阵,封土表面只留下几处白印,像被牙啃过似的,连个浅坑都没刨出来。 “全是一群饭桶!” “老张头!你给我炸!把这硬壳子轰开!” 他见工兵束手无策,火气直往上冲,一把拽过老工兵,催他立刻引爆炸药。 老工兵蹲下身,用指甲使劲抠了抠那层封土,又凑近眯眼细瞧,随即连连摆手:“大帅使不得啊!这是修城墙的三合土,糯米汁拌着石灰、黄土层层夯实的,比青砖还瓷实!” “真要炸,药量得堆成山,可这岩洞顶不住,一爆准塌方!” “操!” 罗老歪气得嗓子发干,半天憋不出第二句。 “罗帅,这事交给我们卸岭兄弟吧。” 陈玉娄一步踏前,主动揽下差事,既为显本事,也想让众人看看卸岭门下的真功夫。 “力士出列!” 他话音刚落,随行的卸岭盗众里便齐刷刷走出三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个个横眉立目,筋肉鼓胀,光是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其余盗众纷纷侧目,眼里满是艳羡,能被点名站出来,在卸岭可不是谁都能沾上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