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娄心头一动:“真有人造出铜墙铁壁,守得这般滴水不漏,里头必藏稀世重宝!”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若非为了镇藏宝贝,谁会发疯似的花这等力气,造四座铁疙瘩? 卸岭一脉本就是冲着财货来的,眼下藏宝之地就在眼前,活像饿鼠闯进米仓,哪有不动手的道理? 上前细察,铁门紧闭,门外不见锁扣铰链,显然靠机关启闭。 陈玉娄当场下令,挑出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抄起卸岭惯用的撬棍、钢钎、凿子、铁锤,轮番上阵。 可翻来覆去折腾半天,愣是没摸到机构所在,最后只得硬生生把整扇铁门拆了下来。 要不是这些机关荒废数百年,锈蚀得厉害,单凭卸岭这阵仗,没死几个,根本别想踏进这铁楼半步。 见楼内还设有机关暗器,盗众们反倒更笃定:里头必有硬货! 铁门卸下后,先派两人打头探路,试探机关是否彻底失灵;其余人屏息敛声,缓缓跟进,马灯与火把齐举,将楼内正堂照得影影绰绰。 抬眼一看,地板、立柱、桌案、座椅,全由生铁一体铸就。 堂中供奉着一尊赤足玉像,通体温润剔透,不过二尺来高。 药王像。 王霄靠着最近恶补的典籍,一眼认出。 那这铁楼,便是药王阁无疑。 丹宫之中储藏丹药之处,亦称“露阁”;既名露阁,所存必是极其珍罕的药料。 井底这株大桂树,原本应是借其阴凉之性,镇住地气,好让阁中丹丸膏散久存不腐。 后来却被那老道改作修炼长生邪术的“太阴尸桂”,反而吸得阴气更盛,如此一来,阁中药材的药性,反倒保存得更为完好。 神像刻的,正是道家尊奉为“药王”的孙思邈。 卸岭众人里,除了陈玉娄,识文断字的屈指可数,自然没人认得;但没关系,这玉像光看质地色泽,就知价值不菲。 立马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将玉像从供桌上捧下,装进专盛玉器的厚皮囊里。 接着又在后室翻出大批玉瓶瓷坛,里面盛满各色丹丸膏散。 不少容器封得极严,打开一看,芝草、肉菌等药材仍鲜活如初,药气未散。 王霄翻出一只玉函,函面以彩漆绘就松鹤、仙草等祥瑞图案。 掀开函盖,内分若干格,每格上方嵌一枚小金牌,格中所置,是形态各异的药石。 细辨金牌文字,写着“狮子螯”“蜘蛛宝”“蛇眼”“狗宝”“鳖宝”等字样,全是民间罕见的灵兽内丹与结石,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贵重药材。 按事先约定,所有丹药归王霄所有。 一下收得这么多绝品药材,他心里喜不自胜,毕竟其中不少,在当今世上早已踪迹难寻; 待自己学到炼丹技艺,这些药材便有了真正用武之地。 王霄当即吩咐护卫队,将密封完好的丹药尽数收拢。 待后室清点完毕,众人继续拾级而上,往二楼进发…… 踏上铁铸楼梯时,空气里渐渐浮起薄雾,昏黄的马灯光晕在雾中晕染开来,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真切。 这一回,王霄提灯走在最前。 一楼已藏如此珍药,二楼所藏,料想只会更加不凡。 顺着仿照古式木梯打造的铁阶登上二楼,楼道口横着一扇乌沉沉的铁门。 王霄抬脚一拨,门扉无声滑开,昏黄灯影涌入屋内,抬眼望去,屋中静立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 她背对门口,面向屋内,在幽暗铁壁之间纹丝不动; 身上穿的,竟是明朝人的装束: 脚踩木底弓鞋,身着类似僧衣的水田衣,外罩一件短比甲。 王霄顿时明白,这是观山太保的纸人妖术所留。 这具纸人,正是当年深入平山古墓、最终命丧于此的一位观山太保所设。 他举起马灯,绕着纸人缓缓踱了三圈,只见这纸人眉目清晰、纤毫毕现,睫毛根根分明,发丝丝丝可数,唯独肤色过于惨白,其余与活人几无二致。 这就是纸人术?竟能逼真至此,究竟是怎么做成的? 这时,陈玉娄带着众人也上了楼,一见王霄举着灯,围着一个明代装束的女人反复端详,心头蓦地一紧: 这地方怎会突然冒出个明朝打扮的妇人? 再配上二楼弥漫不散的缕缕薄雾,那女子身影在灯影雾气中若隐若现,似真似幻,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无形。 王霄却饶有兴致地绕着那女子来回打量,啧啧称奇,仿佛被什么邪祟摄住了心神。 一时间,盗众们全堵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王霄这番举动直接把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老话讲得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下斗多了,终究撞上了真家伙。 别看这群人先前开棺掏货时个个手脚利落、心黑手狠,可那都是没碰上真正离奇的事儿; 如今眼前这女人形貌如生,连通晓异术的王霄都失了神,众人顿时腿肚子发软、筋骨打颤,恨不得转身就蹽下楼去,可脚底像灌满了铅,死死钉在地上,连抬一下都费劲。 “还杵在那儿干啥?” 王霄见他们进也不敢、退也不敢,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挖坟掘墓的硬汉,遇上超乎常理的东西,照样和寻常百姓一样心里打鼓。 “不过是个纸扎人。” 他伸手在那女子肩头轻轻一点,女子倏地散作一片枯黄碎纸,在狭小的阁楼里簌簌飘落。 陈玉娄与鹧鸪肖见状,立刻跨步进屋,低头一看,满地残屑。 每片纸屑上都印着细密如脉络般的纹路,显然这纸人做得极尽精巧,几乎能以假乱真。 王霄蹲下身,盯着那些纸上的脉络若有所思:观山太保的纸人术如此逼真,奥妙莫非就藏在这“经络”之中? “这绝非江湖上常见的剪纸成形、驱虫附纸的粗浅把戏。” “活灵活现到这种地步,怕是出自道门或巫家的秘法。” 鹧鸪肖修习道术多年,一眼便认出碎纸上残留着符箓祭炼过的痕迹。 “怎么会有穿明代衣裳的纸人?” 陈玉娄皱眉俯视地上碎屑,满腹狐疑。 莫非早有人捷足先登? 可又不对,若真有人来过,这屋里明器几乎未动,原封未动。 他把自己的疑惑一说,鹧鸪肖也想不通,只摇头叹气。 王霄心里清楚,这是观山太保的人闯进来了,只是没能活着出去。 陈玉娄百思不解,最后也只能暂且放下,反正不碍倒斗大事,转头便吩咐手下在这层搜个底朝天。 结果珍宝没寻着几件,倒翻出不少名贵药材和成摞古籍典册。 光是炼成人形的何首乌就有十几对,更有千年人参这等稀世之物,全都归了王霄。 那些书册也被尽数收走,当作丹方交到他手上。 卸岭一伙倒也没白忙,至少装药的瓶匣罐盒,多是汉唐旧物,件件古意盎然,价值连城。 可直到此刻,平山古墓真正的核心,那位元代将军的主墓室,仍杳无踪迹。 没找到正主不说,自己反倒折损了好些人手,陈玉娄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咬牙下令继续搜,很快,在火把照映下的“人肉地毯式”排查中,一道暗门被扒了出来。 岩洞一侧围着一圈铁皮包边的石墙,围成一方小院,院内赫然立着一扇厚重石门,门闩从内侧锁死。 陈玉娄二话不说,命人砸锁撬门,势要再往深处探。 石门应声而裂,轰然洞开,门后是一条深嵌山腹的隧道,廊道盘绕幽邃,不知通向何处。 众人举灯前行,才走了几步,忽见前方盘坐着一个魁梧壮硕的男人:狮鼻阔口,体格惊人。 那人面朝来路,双眼炯炯,精光灼灼,直刺人心。 走在最前的几个盗众当场倒退一步,齐齐缩脖。 “慌什么!卸岭的人,还能被一具尸首吓退?不怕道上笑话?” 陈玉娄脸色一沉,又急又恼,专干掘坟勾当的队伍,竟被具尸体镇住,太丢脸了! 他提灯上前细看:男尸高大臃肿,盘坐如钟,双手掐着个古怪指诀;裸露的皮肉苍白浮肿,似久浸水中;耳、目、口、鼻七窍之内,皆有一道乌黑血痕,显然是中毒暴毙。 “都小心些!此人怕是中了烈性尸毒!” 王霄眼见罗老歪伸手就要去摘尸身胸前那块金牌,急忙出声喝止。 他可不想让这莽汉无意间引动尸毒,酿成祸事。 罗老歪闻言赶紧缩手,干笑着挠头:“我这不是瞅他挂了块牌子嘛,想瞧瞧是哪路神仙。” 陈玉娄当即叫人用长竹钩远远勾来金牌。 他接过一瞧,牌面铸着四个字,笔力遒劲,古意森然,“观山太保”。 陈瞎子与鹧鸪肖识得古篆,王霄更通晓各族古今文字,三人目光一触,心头俱是一震。 两人脱口而出:“原来是大明观山太保!” 他们只知倒斗行当里有个扑朔迷离的传说:明代曾有一支神秘人马,号为“观山太保”,擅察山势、辨龙脉,暗中发掘过无数帝王陵寝,手法诡谲,动机成谜。 二人仅在野史笔记中瞥见过零星记载,实则,“观山太保”并非帮派,而是世代相传的封氏一族。 封家祖居巫山棺材峡,那里地势奇险、断崖如削,遍布悬棺;封氏先人曾在峡中盗取“天书异器”,习得诸多早已失传的巫蛊秘术,继而痴迷“炉火炼丹”之术,妄图窥破长生玄机。 至元末明初,传至封王礼一辈,自号“棺山太保”,凭一手“棺山指迷术”,悄然踏遍九州,专寻古冢秘藏与失传典籍。 后来遭刘伯温设局,强令其为大明督造皇陵;又上疏告发“发丘、摸金、搬山、卸岭”四派窥伺帝陵,致使朝廷重拳清剿,“发丘印”被毁,“摸金符”七枚尽失,卸岭势力屡遭围攻,死伤惨重。 眼下这具观山太保的尸骸,也不知是封家哪一代子弟。 八成是闯进来偷丹药的,不知为何生前服了毒,结果横死在此。 “呼,呼,呼,”骤然间一股阴风刮过,火把和马灯的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刺骨寒意瞬间灌满整条隧道,仿佛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冷气。 “糟了!” 王霄心头猛跳,目光直直投向观山太保的尸身,只见他铁青的脸上,竟缓缓浮起一抹说不出的怪笑,陈玉娄与鹧鸪肖也同时望见,脸色齐变。 赤衣为凶,笑面即煞;鬼若发笑,比鬼哭更瘆人。 眼前这具古尸,居然真的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