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洗练完毕,王霄再度燃起香火。
青烟袅袅升腾,尽数没入那三十六粒黑山法豆之中。 在香火熏染下,法豆愈发光润沉实,宛如一颗颗温凉剔透的墨玉珠子。 王霄从中挑出五粒气息最雄浑的法豆,将五方熊虎旗引燃,青焰裹着浓烟,层层缠绕其上。 蛇失首则瘫,兵无将则散。既为道兵,自当立制。 他索性沿用古时部曲之法,自上而下设为:军—部—曲—屯—队—什—伍。 五人成伍,两伍为什,五什为队,两队为屯,五屯为曲,五曲为部,五部为一军。 条理清晰,一目了然。若真凑齐一军之数,便是整整一万两千道兵。 他定下伍制:五人为一伍,首领称伍长。 眼前这五位黑山力士,便是他亲手点选的第一批伍长。 接着,他取出自己的帅旗大纛,在镇陵守将所化的那颗黑山法豆前焚起。 这位镇陵守将,生前曾为元人将军殉葬,必是悍勇无匹的宿将,统率一军,绰绰有余。 焚旗定将,立制授职。 王霄掌托三十六粒黑山法豆,深吸一口精纯生命元气,朝掌中徐徐吹去,再往地上一扬,三十六道黑影应声落地,齐刷刷立于身前。 黑山力士面如墨玉,眉目凝肃;手握长枪,腰悬黑刀;通体覆甲,乌光沉沉;神情木然,不带半分波动。 每五人列作一排,头前伍长背后斜插一面小旗;整支队伍静默如铁,阵势森严。 那镇陵守将立于中央,背后插着一杆微缩的帅旗大纛,象征统御之权。 “我等拜见兵主!” 三十六声低喝齐发,如闷雷滚过地底,随后齐齐单膝触地,拱手垂首。 王霄运起天子望气术,细细观其气机,既属道兵之列,便凝成一股厚重端方的玄黑之气;五位伍长气息稍盛,镇陵守将因生前武魄刚烈,炼成之后气机最为雄浑。 依气机强弱推断,此人已堪比神泉境修为;其余力士则多在苦海境,伍长略高一筹。 只是他对这方天地的修行体系尚不明晰,仅知《豢龙经》所载风水九阶:聚气、地脉、富贵脉、朱紫脉、帝王脉、祖脉、洞天,那是龙脉凝炼的独门路径,与当下通行的修道法门并不相通。 故而无法准确衡量黑山力士在此界的真实战力。 不过,也不远了。 再过些时日,任家就要迁坟,届时前去观礼,顺道向九叔请教,当能摸清这方世界的主流境界划分。 王霄目光落在神色空茫的镇陵守将身上。 此人魂魄被锁魂钉钉在尸傀中数百年,灵智早已被岁月磨蚀殆尽。即便受了符印、经了香火洗练,仍未苏醒。 好在香火不绝,温养日久,尚有重聚神识的可能。 “既前尘俱灭,便赐你新名。” “从今往后,你便唤作,黑山。” 黑山面容不动,声音低沉而笃定:“黑山,遵令!” 王霄颔首,抬手一召:“归位!” 三十六道黑光倏然回掠,尽数敛入他掌中,复化为三十六粒安寂无声的黑山法豆。 他将豆子置于祭坛之上,再燃一炷香火,令其静静蕴养。 离开地下密室后,他唤来王山。 “王山,你带两队护卫,连同持枪连,即刻出发,巡查周边各镇乡野。” “专找邪神野祀,一经发现,立刻捣毁庙宇。” “神像、牌位,一律带回!” 王山先是一怔,少爷怎突然跟那些荒村野庙较上劲了? 但他没多问,只利落应下。 王霄要收神像牌位,图的正是其中沉淀多年的香火念力。 他至今尚无趁手兵刃,赤手对敌终究难堪大用;眼下除黑山力士外,再无其他手段可制鬼物。 而赶山鞭乃山神法器,天生克煞压阴,正合此用。 所以早先才让福伯备齐五金矿料,又命王山四处搜罗香火愿力,只为铸就此鞭。 一旦成形,远可挥鞭引山石飞击,近能仗山神正气荡妖驱邪,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少爷!少爷!” “癞蛤蟆买回来了!” “您看,是让厨房怎么料理?” 被派去买蟾蜍的下人一路小跑冲进来。 料理?谁说要吃了? 王霄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你买的时候……没说是我要吃吧?” 下人一脸茫然:“少爷,您不是说买来用的吗?咱们这儿,还能怎么用?” 坏了! 王霄脑中警铃大作。 糟了!以眼下乡里渔夫猎户的嘴快劲儿,芝麻大的事半天就能传遍十里八乡。 上次“山君之主转世”的流言刚平,这次怕又要闹出个“少爷爱吃癞蛤蟆”的笑话。 妈的! 谁他妈生啃癞蛤蟆啊! “少爷,您……还好吗?” 仆从一见王霄面色发青,心口顿时一沉,坏了,怕是闯祸了。 “罢了,把那些癞蛤蟆提进来吧。” 王霄摆摆手,懒得再追究。消息早传出去了,索性随它去。 仆从快步出门,拎着两只竹篓进屋。篓子里挤满疙瘩嶙峋的活物,皮色灰褐,鼓眼凸腹,黏液泛光。 王霄拎起一只,带进地下密室,当场施术,启动“豢兽为兵”之法。 巫咒如墨蛇缠身,迅速爬满蟾躯,可才眨眼工夫,那癞蛤蟆便塌缩干瘪,只剩一张薄皮瘫在掌心。 不是炼废了,是连筋带肉全化尽了,只余空壳。 王霄皱眉:不对劲。 咒文没念错,法印没结偏,灵力流转也顺畅……可这蟾蜍就是撑不住,气血一泄即空,血肉尽蚀,唯余皮囊。 他不信邪,又抓一只重炼。 结果一样。 再换第三只、第四只……直到篓中最后一只也蜷成皱皮,他才停手。 这时他才想透:巫兽炼化,靠的是野兽本体的气血根基。气血不足,术法再准,也压不住反噬,血肉蒸腾,只剩皮壳。 想用普通癞蛤蟆炼出巫兽?除非逮住一只修行百年的蛤蟆精! 可上哪儿寻去? 唉! 不过倒也不算白忙。 这些蜕下的蟾衣,本就是一味贵重药材,名唤“蟾衣”,能清热解毒、利水消肿、治痈疽疮疡。 如今经他巫法淬炼,整只蟾蜍的精气神尽数凝入皮中,半点未散,药效远超寻常。 正好送回自家药铺,充作镇店之宝。 收拾妥当,次日一早,王霄便命人将蟾衣送去药房。 回到密室,先给黑山力士焚香续供,随后打开新一日的日签界面。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亢龙锏装备锻造图。” 亢龙锏? 王霄展开图纸细看:一根长锏,四棱无刃,通体笔直,长四尺,顶端微钝,仅带一道不锋利的尖头。 形似铁棍,却比棍更硬、更沉、更刚猛,正是狄仁杰所持那柄。 而这张图,并非成品图纸,而是可直接附着于现有兵器的结构强化图谱:只要有锏形雏形,或干脆拿根趁手的鞭子来改,就能赋予其亢龙锏的破甲断兵之能。 他心头一跳:赶山鞭若用上此图呢? 山神法器本就威势厚重,若再添亢龙锏的“寻瑕破隙”之能,兵刃相交刹那,便能精准咬住对手武器最脆弱之处,一撞即断! 往后对敌,光凭这点,就能稳占先机。 再说这锏本身:无刃无锋,靠的是蛮力砸、夯、撞、压。 正合他一身横练气力! 这念头一起,王霄便再也按捺不住,赶山鞭,必须立刻升级成“亢龙锏版”! 于是福伯很快发现:向来沉得住气、做事有条不紊的少爷,竟开始频频往他跟前凑。 “五金矿石到了没?” “黄纸丹砂备齐了没?” 语气急切,眼神发亮,连问两天,毫不松懈。 福伯都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都不眨眼的王霄吗? 可这些东西都是外购运进来的,他只能答:“已在路上,快了。” 王霄依旧天天追问,除了闭关炼药、转化精气以拓展苦海,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福伯那儿。 连福伯都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两天后,金银铜铁锡五色矿石终于运到,每样五百斤。 王霄立即将矿料搬入地下密室。 等王山等人押着大批野神神像与牌位返回,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密室,再没露面。 他浑然不知,此时以王家镇为中心,周边数个乡镇早已被划为野神淫祀的禁区。 不少借香火骗钱、哄骗乡民的山精野怪,私下正流传一个令它们胆寒的传闻,王家镇,有一支专收神像、断香火、砸牌位的神秘队伍。 王霄取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神像牌位:狐狸仙、猫娘娘、柳树婆……挨个点上半道山神符篆。 霎时,所有神像牌位如抽丝剥茧,香火愿力被尽数抽干,木胎瞬间黯淡失灵,变作毫无生气的朽雕。 他全数交给护卫队,抬到镇外粪池里泡上三天,专为震慑山精野怪。 接着,他将祭炼黑山力士的旧法坛收入系统仓库,另设一座新坛。 此坛呈八卦之形,暗合五行生克;坛周二十四张黄纸朱砂符箓环列,正是炼制赶山鞭所需的“二十四法令符篆”。 王霄端坐坛心,双手结出奇异法印。 苦海之中,生命精气随印流转,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他身上弥漫开来,在二十四道符箓上各自留下独属印记。 符箓得气而活,随即反哺出不同属性的气机,二十四种气机以他为轴心,彼此勾连、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待气机圆融一体,自成场域,便开始向外牵引天地之力:如大地般浑厚的土气、似磐石般坚不可摧的石气、若丘陵般巍然不动的山气、同熔岩般暴烈灼热的火气…… 整整二十四种与山川地貌息息相关的气机,一一应召而至,各自落定于一道符箓之上。 王霄维持运转,整整一天一夜。 待他睁眼,二十四道法令符篆已光华内敛、饱满充盈,熠熠生辉。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迸出狂喜,成了! 终于炼成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二十四道符箓本是一体,必须同步圆满,缺一不可。一旦某一道炼制不纯,整套便功亏一篑。 二十四张法令符箓全数失效,只得从头开始重新祭炼整套符箓。 他这一整天一夜都绷着神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唯恐哪个环节出岔子。 好在一切顺利,符箓尽数炼成。 王霄精神一振,丝毫觉不出倦意,抄起那二十四张法令符箓,快步走到法坛前,依古法次序排布,摆成赶山鞭的轮廓。接着十指翻飞,掐出一套繁复印诀。 刹那间,二十三道符箓气机贯通、彼此交融,法坛上方赫然浮现出一杆赶山鞭的虚影。 那虚影散发出沉雄磅礴的气息,悄然漫过坛边堆叠的金银铜铁锡五色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