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围着它踱步绕圈,手指划过表面,想摸出点蛛丝马迹。
可这说不通啊,连钻研长生最深的西王母,也得靠陨玉才勉强完成蜕变; 王霄根本不信青乌子能凭空跳脱生死,飘然远遁。 这家伙,八成是把棺椁藏在这儿,正借陨铜之力悄然蜕化! 等等……借陨铜蜕化? 王霄快步凑到陨铜前,传说中这东西内里藏着一个亡者世界, 莫非,他钻进去了? 火光摇曳之下,他果然瞧见陨铜深处浮现出一片浩渺空间,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望向另一重天地, 那里面竟也是一座中心岛! 只是岛上祭坛中央,并未供奉陨铜,而是一具巨大棺椁,静静卧在中央。 “他在里面。” 王霄伸手点向陨铜表面,本以为指尖会像探入水波般柔滑, 却只触到一片刺骨冰凉的青铜硬质。 张启山等人闻声围拢过来,顺着王霄所指的方向望去, 如同透过一扇窗,俯视下方幽邃空间。 “他竟在陨铜里凿出一方洞天?” 齐铁嘴难以置信,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冰冷表面,“他是怎么进去的?” 他仔仔细细摸遍整块陨铜,毫无入口痕迹。 王霄指尖缓缓拂过青铜表面,眉头越锁越紧:不对劲…… 入口绝不可能没有踪迹。 忽然,他手指停住。 齐家前辈那句箴言蓦然撞进脑海:“龙、穴、砂、水,似乱不乱。” 此处既为主墓核心,必合风水之理,可他运转气机查探,却只见一团混沌迷雾;再看地势,平坦无倚,毫无聚气藏风之象, 完全套不上任何传统格局。 谜底,或许就在风水上。 “八爷,您能看出这儿的风水门道吗?” 齐铁嘴一听,抬眼一扫,脱口而出:“这地方四平八稳,既无来龙,又无去水,风都兜不住,水也聚不起,哪来的风水?”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主墓室岂能没风水? 上面几层墓道都凶煞逼人,下面若没一套压得住的局,谁敢躺进去? 他猛地记起齐家祖训,赶紧转头四顾,可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藏着风水; 真要有,早该气势外泄,震得人头皮发麻才对, 可眼下只有死寂。 齐铁嘴直摇头:这么大块地,风水藏哪儿去? 青乌子的手段,果然不是他能参透的。 王霄反倒不纠结风水,干脆放弃细察, 反正齐家高人已经给了钥匙: “地下有天,是星空;天上之火,又是什么?” 星空里的火……那是属火的星辰! 他仰头扫视穹顶星图,果然在东、南、西、北四象二十八宿中, 各自寻出一颗格外灼亮的星: 东方青龙的心月狐、南方朱雀的翼火蛇、 西方白虎的觜火猴、北方玄武的室火猪。 再看八卦法坛,八方卦位皆为凸起浮雕,轻轻一按,竟能转动。 他立刻依星位调整卦象,让震、离、兑、坎四卦分别对应四颗火宿。 刚一校准,洞内温度陡然升高, 四周岩壁上一道道赤色细纹次第亮起, 如游丝般蜿蜒爬行,最终汇入连接中心岛的十八条铁链。 霎时间,十八条铁链红光奔涌,红线顺着地面刻痕,齐刷刷涌入八卦法坛中央。 王霄心头豁然开朗:所谓“天上之火”,根本不是某颗星, 而是这一整片空间本身! 此地乃人形墓之心,心属火,这火,是地脉中奔涌不息的火性灵气! 青乌子正是借这股地心之火,破开陨铜,遁入其中! 坛上八卦骤然炽亮,震、坎、艮三阳卦光芒大盛, 火光沿着卦纹,源源不断地涌向陨铜中心。 紧接着,陨铜表面泛起涟漪,如水面微漾,层层扩散。 王霄伸手一探,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下一瞬,一股无形吸力裹住全身, 将他整个人拽入陨铜之中。 张启山等人见状,毫不犹豫紧跟而上,身体穿过那层波动的光幕, 仿佛跃入水中, 眨眼便置身于另一重天地, 仍站在石碑之前,而王霄正凝神细读碑文。 碑上内容与外界所传《青乌经》截然不同,零散记载着太平道黄天秘法、太阴炼形之术、五德五运推演等杂学, 不成体系,看得人云里雾里, 但所有线索,都指向青乌子口中那条“长生大道”。 众人一头雾水,绕过空荡无兵的广场,来到那具棺椁前。 棺身由金丝楠木精制而成,棺盖却是整块天然水晶打磨而成, 蒙蒙雾气中,隐约可见一人形轮廓静静躺在其中。 王霄看清人影刹那,心头猛震,虽然天然水晶质地浑浊,看不清棺内细节,但他清楚瞧见那人胸膛正一起一伏! 青乌子竟真的还活着! “这、这、这……他还在喘气!” “莫非真要羽化登仙了?” “活了整整一千年!” 霍仙姑一见棺中人起伏呼吸,脱口惊呼,声音都发了颤。 齐铁嘴和吴老狗也怔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这辈子头一回撞见活过千载的真人。 张启山却只盯着棺椁,眼神沉静,不知在盘算什么。 整座空间赤红一片,热浪扑面,灼得人皮肤发烫。 中心岛四角矗立四根冲天黑柱,柱身不时有赤色光流自下而上蜿蜒游走。 柱脚四周堆满明器,器物气韵古拙凝重,多呈鼎、簋、玉璧、玉琮、玉圭、玉琥、玉璋、玉璜等上古祭器之形。 王霄仰头顺着黑柱往天上看去,只见穹顶翻涌着一片炽烈燃烧的赤色云霭,这才是齐家前辈口中所言“天上有火”。 随着青乌子呼吸节奏起伏,那团赤云便垂下一束红光,自天而降,直贯棺中,没入他口中。 气机交感之下,那赤云既如烈焰灼灼,又透出一股雄浑刚烈之意,仿佛锦绣山河、百工兴盛、万千男儿意气勃发、慷慨赴义之气尽数凝于其中。 王霄倒抽一口冷气,心头猛地一震:人聚为村,村连成镇,镇围作城,城合为国; 山河之固、百工之盛、万民之心念意志汇聚所成,正是国运! 天上那团赤云,便是火德王朝的国运! 国运,岂是能随便沾染的? 这是亿万生民心神所凝、众望所归之气,沉重如山,炽烈如炉。 修行者若胆敢伸手触碰,顷刻间就会被其中浩荡民意裹挟、碾碎自身神识,轻则神志溃散、痴傻呆滞,重则当场暴毙、七窍流血。 虽则那团国运气机略显飘忽,似浮萍无根,再细察四方礼器散发的气韵, 王霄心中已有推断:青乌子怕是用某种秘术,悄悄汲取了早已湮灭的古王朝残存国运。 可即便如此,国运本质未变,沾之即祸,避之唯恐不及。 可此人竟在吞纳国运之后,既未瘫软疯癫,也未气息衰败,反而神完气足、脉络清晰,绝非强撑残喘之象。 “开棺?”吴老狗转头看向王霄与张启山。 一个执掌九门之首,一个手段玄妙难测,这事自然由他们定夺。 “开!” 张启山想借机印证心中所疑;王霄则尚未触发事件签,说明矿山古墓之事远未终结,必须继续。 张启山上前,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轻叩棺盖,缓缓游走,试探有无机关暗锁。 所幸青乌子似笃定陨铜封陵万无一失,土夫子绝难闯入,棺上竟未设半分机括。 几人互望一眼,正欲合力掀盖,王霄却一步上前,伸手一推,轰然一声闷响,五百余斤重的水晶棺盖应声落地,露出棺中人形。 “这……这是人?”霍仙姑只瞥了一眼,嗓音干涩发紧。 王霄低头细看:棺中确是人形,可交叠于腹前的双手,赫然是双土黄色兽爪,五趾锐利如钩,筋骨虬结; 脸上仅半边为人貌:白眉低垂,肤若婴孩,透着几分超然出尘; 另半边却是狰狞兽面,土黄鳞甲密布,形如恶鬼; 一头黑发竟自行蠕动,丝丝缕缕扎进脑后枕中,发间鼓起道道游走包块,悄然没入头皮,似在吮吸什么…… 忽有一道淡漠威严之声凭空响起:“吾已超脱凡俗,得长生大道,今为黄天!” “尔等蝼蚁,见天不拜,是何道理?” “不拜?拜,拜,拜,”声浪层层叠叠,越拔越高,最终震彻四壁,如雷贯耳。 几人面色骤变,棺中青乌子双眼赫然睁开,右目为人眼,清亮幽深;左目却是一枚金黄竖瞳,冷光森然。 双目淡漠无情,纵卧棺中,亦如高踞九天俯瞰苍生。 王霄目光一触,霎时心神摇晃: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无垠黄天,云海翻腾间,一只巨眼悬于穹顶,漠然垂视,无穷天威自九霄压落,直撼魂魄神识,逼得人膝盖发软,只想跪伏献祭,永世供奉黄天。 王霄冷哼一声:不过是以精神力模拟天威罢了,真当自己是天?装神弄鬼! 他当即催动香火炼神所凝的那一粒心光念头,念头升腾如旭日初照,直撞黄天而去。 光芒所至,天威尽散;念头撞入黄天本体,无声无息,却如烈日融雪,黄天飞速坍缩、蒸发。 王霄脑海剧震,猛然挣脱幻境,身子向后一晃,踉跄几步才站稳,口鼻间泛起浓重铁锈腥气。 他抬手抹去血丝,心头凛然:青乌子在此蜕变更逾千年,神魂强度早已远超常人,仅凭对视就能以意志碾压对手, 甚至已摸到阴神门槛。 再看齐铁嘴、霍仙姑、吴老狗三人,此刻已然失魂落魄,缓缓屈膝,五体投地,朝着棺中青乌子重重叩首,口中喃喃不绝:“黄天在上!愿舍此身,永奉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