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唇角一扬,绷了许久的肩头终于松下来, “能用就好!百家千红也备齐了,王大哥,你打算什么时候祭炼法器?”
王霄抬眼望天,日头正攀至中天,午时将至,正是吉时。 “就现在。麻烦新月,替我寻一间静室。” 尹新月引他上了顶楼一间屋子,“王大哥,我能旁观吗?” “我保证,只看,绝不出声!” 生怕被拒,她急忙补上一句。 王霄低头看看手中这枚浸透心意的绣球,哪还能开口推辞? 只温声应下。 随即,他自系统空间召出一方八卦法坛,但今日坛上不摆符箓科仪,只燃一对龙凤红烛; 朱砂笔饱蘸赤色,在八卦八方稳稳写下斗大的“囍”字; 再将两只红绸捆缚的大雁,端端正正置于坛前。 尹新月睁圆了眼,凝脂般的指尖掩住嘴,怔怔看着王霄凭空取出法坛、朱砂笔、金条银砖……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袖里乾坤! 原来王大哥,真会仙家手段! 待一切布置妥当,王霄立于坛上,提笔蘸了混合金粉的朱砂,在绣球上逐字勾勒秘咒, 那是天地为婚契所赐的祝福,是百般喜气凝成的真言。 笔锋游走如龙腾蛇绕,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覆满球面,原本喜庆的红绸,此刻灼灼似焰,仿佛要烧起来。 他又将集来的百家牵红缠裹其上,十指结印,低声诵咒: “海枯石烂,此心不移,姻缘既定!” “天为红绶,星作珠缀,情丝绵长无尽!” “相思成木,金铃石响,比翼高飞,白首不离!” 牵红如有灵性,自动绕球盘旋,结出层层同心结;金条银砖无声熔化,汁液渗入红绸与绣球之间, 边缘渐渐凝出粒粒银珠、枚枚金铃,玲珑如拇指尖大小。 待所有牵红尽数缠绕完毕,铃音清越,叮咚不绝,王霄知道:成了。 绣球悬于半空,牵红如焰飘拂,铃声阵阵不息。 尹新月仰着脸,眼中星光闪烁,那绣球里竟映出画面:新人并肩而立,拜天拜地、拜高堂、互行对拜,最后携手入洞房…… 当画面里新娘换作自己,新郎正是王霄时,她脸颊倏地发烫,慌忙收回视线。 王霄伸手取下绣球,略一沉吟,自己不久后便要赴约行事,随后必离北平, 得给新月留个护身之物。 于是又取新红绸、金条银砖,以绣球为引,炼出一条崭新牵红;朱砂金粉饱蘸笔尖,龙飞凤舞书下: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心念微动,那根牵红便缩成一缕纤细红绸,轻轻绕上尹新月皓腕。 王霄指尖一引,摄取她一缕气息,凝于红绸之上,从此随心而动、收放自如。 “这是绣球儿的牵红线,能镇邪祟,亦可作防身之器。” 话音未落,他又取出古墓派《银索金铃》秘籍,掌心一震,整本功法化作流光,没入尹新月额间。 刹那间,招式脉络尽入脑海,以柔克刚,借丝索缠敌、凭金铃点穴,刚劲藏于婉转之间,制人于无声无息。 有了这根听命于心的牵绳,只需掌握其中运力之法,便可如臂使指、挥洒自如。 尹新月从纷繁招意中回神,目光落在牵红上那行小字:“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这是拜堂时才用的吉语吧? 羊脂玉似的脸颊霎时染透绯云,灼灼难掩。 芙蓉帐暖,春意正浓。 纸人杀手王霄将牵红系紧,火红绸带缠上她雪白手腕,红白相映,格外动人。 他转身收起法坛,抱下两只大雁,解去红绸,踱至窗边,双臂一扬,雁影腾空,振翅掠云,一前一后直入青冥。 他立在窗前,余光扫过楼下街巷:几个小摊贩看似闲坐,却频频抬眼张望,分明是宪兵队的人在暗处盯梢。 盯吧,再熬两天,便再也盯不住了。 他合上窗扇,身后尹新月仍低头摩挲着腕上牵红,金铃轻颤,叮铃作响,脸上红晕始终未退。 “牵红已赠予你,别只顾盯着看了。” “我先送你歇息。” 王霄见她眉宇倦意难掩,伸手轻轻按住她指尖,止住那反复把玩的动作。 尹新月听见“歇息”二字,又瞥见牵红上那句吉言,耳根都烧了起来,声若游丝,只低低应了声“嗯”。 她攥着牵红走在前头,垂首不语,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到了自己房门前,王霄正欲转身下楼,去收摄礼器所聚国运,催动黄天无极异象加速演化,尹新月忽伸出手,轻轻拉住他衣袖。 王霄回头,撞进她一双秋水明眸里,柔波荡漾,情意绵长。再想起绣球儿里藏的心意,什么国运、什么异象,顷刻抛到九霄云外。 他反手带上门,随她进了房间。 绣球儿凌空浮起,浅红如雨垂落,层层叠叠铺展为赤色帷帐,温柔覆上床榻。 轻纱拂地,红帐摇曳,比翼双飞,良宵漫漫。就在王霄沉醉于春宵缱绻之时,断了双爪的本仓一木,正咬牙切齿向旁人吐露恨意: “这位法师,只要您亲手将那彭三鞭剁成肉泥!” “我本仓一木当场奉上一万大洋!” “更聘您为本仓家首席供奉!” 对面是个衣衫褴褛、发须蓬乱的老者,手执一杆破旧布幡,眼中精光骤亮:“真给一万?” “千真万确!只求您宰了那彭三鞭!” 本仓一木一提这名字,牙关紧咬,断腕处旧伤隐隐抽痛。 老八嘎在一旁低声劝道:“少主,一郎少爷吩咐过,眼下不宜贸然寻仇。” “他还要顺藤摸瓜,查清对方背后靠山。” “八嘎!” 本仓一木暴喝一声,面目扭曲:“那个私生子,也配管我本仓家的事?” “以为穿上陆军队服,就能染指家主之位?” “做梦!” 怒极抬手,一巴掌就要甩过去,胳膊猛一晃,牵扯伤口,顿时惨嚎出声。 老者见状咧嘴一笑,豪门倾轧,东瀛内斗,从来肮脏不堪;不过,他只认钱,不问是非。 他伸手抠了抠喉咙,干呕两声,吐出两条活泛的白蛆,在本仓一木断爪处猛地撕开纱布,剧痛之下,本仓一木杀猪般嚎叫起来。 老头一手摁住一只蛆虫,“啪”地拍上断口,本仓一木双眼暴突,几乎昏死过去。 “八嘎,你滴……” 他刚要破口大骂,却猛然发觉手腕竟不再钻心地疼,虽未再生双爪,但血肉模糊的创面已然结痂愈合。 当即改口,声音发颤:“大大滴厉害!” “哟西!” “快请法师施法,务必把那彭三鞭千刀万剐!” 老头捋了捋乱发,得意一笑:“那就备静室一间、案桌一张、黄符朱砂、香烛纸钱、三牲祭品。” 报仇心切的本仓一木片刻不敢耽搁,迅速备齐所需。 只见老头摆好三牲,燃起香烛,撒下纸钱,又将一块灵牌端端正正供于案上;蘸朱砂提笔,黄纸上龙飞凤舞画就一道符咒。 笔锋落定,静室内阴风陡起,寒气刺骨。 他将符纸折成纸人模样,朱砂点睛,再燃一炷香,引香火至灵牌前。 “三牲为礼,香烛纸钱为酬。” “香火为桥,鬼神速来听令!” 香火青烟袅袅升腾,如桥横跨灵牌与纸人之间。 灵牌微震,似有无形之物悄然而出。 青烟桥上,竟似有人缓步而行,每踏一步,烟气微漾,直至足尖落于纸人眉心,老头剑指疾点,厉喝一声:“敕!” 青烟倏然没入纸人躯体。 原本僵直的纸人,眼珠竟滴溜一转,双手撑案而起,跃下供桌,迎风便长,转瞬高逾常人。 老头又裁黄纸为刀,两手一抹,巴掌大的纸片眨眼化作一柄寒光凛凛的纸刃,递入纸人手中。 “法师神通盖世,快去斩了那彭三鞭!” 本仓一郎看得目瞪口呆,老头却只朝新月饭店方向一指,纸人提刀纵身跃窗,飘然掠空,直奔新月饭店而去。 它晃悠悠落于窗台,顺着窗缝滑入室内,落地即起,高举纸刀,直扑床榻而来。 悬浮的红绸绣球倏然迸出一道赤芒,金铃骤然炸响,叮当连成一片警音, “铃铃铃!” 正欲逼近的纸人竟被震得僵在原地,不敢再挪半步;远处的老头也猛然察觉异样,一口咬破指尖,狠狠按上眉心,随即从额间扯出一缕浓稠黑气,朝着纸人遥遥一指。 黑气如箭破空,瞬间钉入纸人身躯,那纸人顿时抖了抖,硬扛着铃声再度迈步向前。 被惊醒的王霄睁眼,透过牵红薄纱,一眼就瞥见那无声无息欺近的纸人,这是纸傀杀人术? 他认得这邪门手段:裁纸为形,饲鬼寄魂,驱纸索命。如今竟敢在北平用这等伎俩来取他性命! 脚后跟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本仓一木这狗贼干的。可就凭几个糊纸片子,也妄想杀他? 王霄嘴角一扬,冷笑浮起,抬指一弹,一朵陨落心炎疾射而出,正中纸人胸口。 火势如遇烈油,轰地腾起! “啊,啊啊啊!!!”纸人内里猛地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转瞬化作一捧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