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符自行离桌悬空,黄纸焚尽,唯余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火球。球中烈焰翻腾,隐约可见一只三足神鸟展翼盘旋,这才是真正炼成的太阳道符。
此符所聚之阳,并非凡人血气,而是采自日轮真火,淬炼而成。 王霄双手结印,缓缓引火球靠近。金焰无声没入眉心,双目瞬时映出层层跃动无形火纹,口鼻间喷出一道灼热长息,刚烈阳气如潮水般席卷整座龙府。 楼上窗后悄然窥视的侍女猝不及防被阳气扫中,脸颊“滋”一声腾起白烟,皮肉之下赫然露出块块墨绿溃烂之肌;而卧床的米琪莲腹中微颤,似有动静。 侍女心头一松,暗叹幸好母体屏障尚在,替腹中恶婴挡下了这等霸道阳气,否则这凶胎怕是当场焚尽、魂飞魄散。 她随即从袖中取出几张巴掌大的人皮贴片,贴上脸面反复揉按。绿腐之肉迅速被莹白肌肤覆盖,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待太阳道符收回,阳气重归体内,王霄浑身暖意融融,仿佛倚着炭火而坐。 紧接着,一道金灿炽烈的气息自他周身升腾,顺着头顶洒落的阳光光柱直贯苍穹,光柱骤然扩张,横扫天幕,阴云如纸遇刀,一圈圈被剥蚀殆尽。 久违的烈日重新撕开云层,光芒倾泻而下,照得人额头沁汗、浑身舒坦。 王霄只觉冥冥之中,自己与天上骄阳隐隐牵连,如同列车穿隧时忽隐忽现的信号,断续却真实。待阴云尽散,光头法师案前水阵方框“啪”一声焦黑龟裂,转瞬腾起烈焰,火舌顷刻吞没整张木桌。 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淤血,脸色铁青望向龙府方向,这般高手蛰伏于此,对他们图谋而言,实为致命掣肘。 王霄亦抬眼望向城西,心中略作权衡:对方道法刚遭反噬,此时杀上门去,确是良机。 可那终究是对方老巢,更立着一座法坛。 他亲眼见过阴神修士借坛施法之威,银甲尸变异后的皇族僵尸,被碾得骨断筋折、遍体焦黑;若非四目与千鹤道长重伤脱力,怕是当场化为飞灰。 且修道之人手段诡谲难测,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何况恶婴未除,此时强攻,万一对方以秘法引动胎中邪祟……他那位大表姐,怕是命悬一线。 不如静待蔗姑赶到,先稳住恶婴,再寻那光头算账,届时视野开阔十里,纵使他先逃一里,也逃不出掌心。 “哎哟,好了好了!” 龙大帅搓了搓双手,又原地走了几步,手指不痒了,走路也不打飘了。 “表弟,你还有这本事?” “留在军中做事吧,表姐夫管你吃喝不愁!” 王霄笑了笑,表姐夫,您这伤……是哪只僵尸咬的? “按常理,被僵尸咬中,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你却只沾了点尸毒,还能活蹦乱跳,这事透着蹊跷。” 王霄心里犯嘀咕:八成是白莲教暗中捣鬼,就等着拿捏他这个便宜表姐夫。 旁边九叔也猛地一怔,可不是嘛! 僵尸吸血向来是照面就下死手,跟抽水机似的把人榨干,哪有只咬一口、留人一口气的? 除非……有人在背后驱使僵尸! “大帅,府上近来可办过红事或白事?” 九叔边问边绕着龙府踱步,脚步沉稳,目光锐利。 走到那棵银杏树下,他忽然停住,俯身拾起一片枯叶,仰头盯住枝头,满树青翠里,偏偏夹着几片干瘪发褐的叶子,格外刺眼。 “红白事?半年前我爹走了。” “怎么?有讲究?” 龙大帅察觉出不对劲,声音都紧了几分。 “这银杏,该是棵镇宅的风水树吧?” 王霄站在一旁,盯着树干纹路,语气笃定。 “对,当初请了位风水先生亲自选地栽的,说能调和家宅气运。” 龙大帅点头,眉头却拧得更紧,“到底哪儿不对?” “问题大了。” 九叔把枯叶递到他眼前,“眼下正是银杏最旺的时候,枝叶该油亮厚实,可它已经开始掉叶泛黄,根子怕是歪了。” “祖坟风水出了岔子,才反噬到家里,你身上这尸毒,十有八九也是这么来的。” “老爷子葬在哪儿?” 龙大帅接过枯叶,又抬头扫了眼树梢,果然,这节气不该落叶。 “祠堂后山。” “走,去祠堂!” 一听祖坟有异,龙大帅二话不说,领着九叔、王霄等人直奔祠堂。 他们刚跨出门槛,米琪莲身边的侍女从正厅侧廊悄然闪出,朝他们离去的方向飞快扫了一眼,拎起菜篮子,转身便往城西方向疾步而去。 王霄似有所感,忽地回头,目光追着那侍女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这一趟祠堂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一行人出了沽城,徒步两个多钟头,攀上一处缓坡。 九叔驻足打量四周地势,缓缓开口:“这村子踞于坡上,东面靠着大海,北有高山环抱。” “风聚而不散,水蓄而不泄,冷气一压就生云降雨,风水上叫‘神仙泼水局’。” “住这儿的人,十户里倒有八户腰包鼓。”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山形水势,给秋生、文才两个徒弟细细讲解。 可秋生压根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另一桩事:“早知道让我姑妈也搬来住!” 九叔斜睨他一眼,语气沉下来:“神仙泼水,福气是真,隐患也不小,旺财禄,却伤人畜筋骨。” 话音未落,众人已站在龙氏祠堂门前。 “依这格局,逝者绝不能土葬,一丝一毫都不能沾地气!” “师父,土葬会怎样?” 秋生凑近追问。这风水讲究他听得云里雾里,不弄明白,日后撞上麻烦,轻则丢脸,重则要命。 “怎样?棺材只要碰地,全家都要遭殃。” “别说埋进土里,就是棺底擦着地面,地气一窜上来,整座宅子的风水就全毁了。” “我料定,祠堂里的棺材,绝不是寻常摆法。” 龙大帅听了,反倒扬起嘴角,一脸得意:这块地、这座祠堂,当年可是砸重金请高人勘定的,岂能寻常?那位风水先生断言,住在此处、葬在此处,子孙必旺。 到了他这辈,还真应验了,一路顺风顺水,步步高升。 “开门!” 警卫应声推开祠堂大门,一股阴冷黑风猛地倒卷而出,卷起满地浮尘,呛得众人抬臂掩面。 王霄默运天子望气术,一眼扫去,祠堂内数十道僵尸气息盘踞不动,他却不为所动,反倒略感失望:那个白莲教的阴神修士,竟没现身。若在此地一举除掉,倒是省事。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祠堂里风水气机紊乱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咽喉。 那阵阴风刮过,九叔脸色骤变,拔腿就往里冲;龙大帅也顾不得体面,紧跟其后,祖祠出事,由不得他不急。 进了门,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满地横陈着几十副棺材,全搁在地上;本该悬吊棺木的铁架空空如也,只余几只盛水的木盆垫在棺材腿下。 龙大帅脸霎时惨白,嗓音发颤:“快!把看守祠堂的马老头叫来!我让他守祠堂,他就守成这样?!” 九叔快步走到一副棺材前,伸手轻推,纹丝不动。 他沉声吐出四个字:“全都尸变了。” “全……全变了?” 龙大帅盯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棺材,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他太清楚僵尸有多难缠, 当年还是小兵时,跟着营长夜行军,一头僵尸横在道上,刀劈不烂、枪打不穿,硬生生啃死了七八个弟兄。 最后拉来火炮,轰成碎渣,才保住半条命。 也正是那一仗,人手折损严重,他才被破格提拔。 一只僵尸尚且如此,如今祖上两三代、几十口人齐齐尸变……这哪是祸事,这是灭门! “大帅,马老头……死了。看样子,至少半个月了,一直没人发现。” 警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显然刚见过那具尸体。 “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勒死的。” 龙大帅双眼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牙齿咬得下颌生疼:“王八蛋!谁敢动我祖坟?!” “专挑风水下手?好!老子揪出你,掘你十八代祖坟,挫骨扬灰!” 九叔伸手按住一副棺盖,寒意刺骨,像摸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板,先别骂了,趁太阳还没落山,赶紧把棺材全抬出去,清理僵尸! “你还没来得及刨人家十八代祖坟,光是你家这几辈先人,就能把你直接抬进棺材里一块儿埋了!” 龙大帅一听,浑身一颤,立刻朝门外吼道:“快!全给我进来,把这几口棺材统统扛到外头空地上去!” 一队警卫应声冲进祠堂,两人一组搭手抬棺。刚喊了两声号子,肩膀一沉、腰背一拧,差点当场闪了筋骨, 任凭他们憋红了脸、咬紧牙关往上提,那棺材却像生了根似的,死死咬住地面纹丝不动。 “废物!饭都白给你们吃了?这点力气都没有?” 龙大帅气得直跺脚,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九叔却没急着骂人,而是蹲下身,伸手摸向棺底与青砖的接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