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了蛮蛮三回,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原以为赵德发是报功,拿个娃娃出来凑故事。可看着满场井井有条的药材,看着田埂上齐刷刷的黄芩茬口,那个“凑故事”的念头自己碎了。
稿子写了三天。标题反复改了五遍。最后定稿:《苗寨小姑娘的草药沤肥法——槐子寨大队粮食药材双丰收》。
通篇没写蛮蛮的年龄,只写了“大队赶山组组长姜蛮蛮”。
县广播站播出那天,是个晴天。
大队部那台老收音机搁在窗台上,音量拧到最大。全寨老小挤在院子里,连隔壁大队的人都跑来了几个。
电流杂音过后,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下面播送来自XX公社槐子寨大队的先进经验报道。”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槐子寨大队利用苗族传统草药技术改良土壤,今年五亩试验田苞谷亩产突破六百五十斤,红薯亩产达到一千八百斤。同时在田埂间作药用植物黄芩和柴胡,实现粮药双收。大队全年副业总收入突破两千元。”
赵德发站在收音机旁边,烟杆咬在嘴里,两只手抄在裤兜里,肩膀一直在抖。
两千块的数字从县广播里念出来,跟他自己在账本上写的感觉完全两样。
吴大力和周满仓挤在人群里,听到自己大队的名字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开嘴笑了。
王桂花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本来不想来。可全寨都在往大队部跑,她不来,更显眼。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钻进她耳朵里。苗族传统草药技术。粮药双丰收。副业两千块。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东西,都是从二房那个丫头手里长出来的。
半年前她还在盘算怎么把二房的家产掰过来。如今二房的名字上了县广播,她连站在院子里听都觉得脸上发烫。
人群后面,姜二山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没往前挤。棍子杵在脚边,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广播念到“草药沤肥法”的时候,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牙都露了出来。
沈巧云牵着沈苗的手,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广播念到“苗族传统草药技术”七个字时,沈苗的身子晃了一下。
苗族传统草药技术。
她攥紧了巧云的手。
她被骂了十几年。搞迷信的,害人的,被赶出寨子的。
今天,广播里管这叫技术。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掉在巧云的手背上。
沈巧云把她搂进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娘,您听见了吧。”
沈苗点头,说不出话。
广播播完后第五天,县里的通知下来了。
赵德发拿着红头文件从公社一路跑回寨子,草鞋跑断了一根带子,光着一只脚冲进了二房院子。
“全县农业先进大队评比,咱们第二名!”
第一名是有拖拉机的平坝大队,底子厚,赢在机械化。
第二名,槐子寨。奖励:化肥配额翻倍,赵德发年底出席县表彰大会。
赵德发把通知拍在桌上,手还在抖。
“蛮蛮,县表彰大会!叔叔要去县里了!”
蛮蛮啃着红薯,点了点头。赵德发去了县里,人脉就有了。鬼哭谷的保护伞又厚了一层。
她还没来得及把红薯咽下去,赵德发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平整。落款处印着一行蓝字:省药材公司驻县办事处。
蛮蛮放下红薯。
赵德发的手指哆哆嗦嗦撕开信封,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是王科长的亲笔信。下月初,亲自来大队考察药材资源。
第二页是一份表格。
表头印着八个大字。
省级药材种植示范基地。
赵德发盯着那八个字,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
“蛮蛮!省级的啊!省级!”
蛮蛮接过表格,指尖从那个“省”字上划过去。
省级示范基地。比公社保护区高了好几个台阶。拿下这个,整个大队都会脱胎换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鬼哭谷方向的山脊线上。
“赵叔叔,王科长要看的东西,咱们得提前备齐。”
赵德发从门槛上弹起来。
“要备啥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