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的肺病好了,你爹断腿长了回来。”
他一字一顿。
“这些事放城里叫奇迹,搁山沟沟里叫邪门。”
蛮蛮脊背绷直。
何建国继续说。
“刘干事要做的事很简单,通过你大伯做口供。”
“跟纪检组讲,二房用蛊术邪术牟利,用非法手段逼大房分家。”
“再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你外婆的翻案还没开始,咱们全家先成了搞迷信的坏分子。”
小虎脸涨的通红。
“放屁!咱们去揭发!”
“闭嘴。”
蛮蛮一把拽住他胳膊。
院里重新安静。
蛮蛮蹲在地上,手指在膝盖叩了三下。
叩第一下,刘干事选在翻案前夜动手,时间掐的极准。
叩第二下,纪检组的人留宿过夜,今天社员大会他铁定露面。
最后一下,大伯当面磕头认过错。
如今刘干事找上门,他扛的住吗?
蛮蛮抬起头。
“何叔叔,大伯的性子你清楚,刘干事拿啥逼他就范?”
何建国想了想。
“两样。”
“第一是当年断筋草的事。”
“刘干事若把这事捅给纪检,你大伯自己也逃脱不掉。”
“第二是大房现在日子难过,刘干事许了好处。”
“一棍子一颗糖,大伯他那耳根子扛不住。”
蛮蛮站起身。
“翻案大会推迟不得。”
何建国和小虎同时看过来。
“推迟等于示弱。”
“纪检的人已进寨子,今天不翻,明天刘干事的帽子就扣过来了。”
“先手必须捏在咱们手里。”
蛮蛮走到院门旁,回头看何建国。
“何叔叔,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纪检组的人,到底来办案,还是来给刘干事站台的?”
何建国愣住,随即变了脸色。
“丫头你啥意思?”
“纪检组查违法违纪。”
“咱们手里有刘德昌威逼伪证构陷良民的铁证。”
蛮蛮手指按住怀里的油纸包。
“刘干事把纪检的人带来,他以为是搬救兵。”
“可纪检的人只认证据。”
“他给纪检看嘴皮子,我给纪检看白纸黑字。”
何建国喉结猛的滚动。
蛮蛮推开院门,朝小虎招手。
“哥,跑步去大队部,把赵叔叔喊起来。”
“告诉他社员大会提前到今天上午。”
小虎拔腿就跑。
蛮蛮转向何建国。
“何叔叔,你去寨东头接陈老九和苗阿公。”
“让他们马上到大队部集合。”
何建国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蛮蛮站在院内。
晨光从东山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快五岁的手,指头细短。
指缝里沾着剥蚕豆留下的绿渍。
这双手翻过蛊圃石台,翻过贺老三的伪证词,翻过刘德昌的亲笔信。
今天还要再翻一次。
蛮蛮把棉袄领口往上拽了拽。
迈步走出院门。
她往大伯姜大山家走。
石板路上清霜未化,踩上去嘎吱响。
走到大伯家院墙外,蛮蛮脚步放慢。
院墙里传出说话声。
两个人,一个低哑含糊,一个干脆利落。
低哑的是大伯,干脆的是陌生人。
蛮蛮听见陌生人开腔。
“姜大山同志,你昨晚说的情况,需要在笔录签字。”
蛮蛮停下脚步。
大伯开了口。
她深吸气,推开大伯家院门。
门轴嘎吱一响,院子里两人齐刷刷转头。
姜大山蹲在灶台边,脸色发灰,眼底全是血丝。
面前条凳上坐着穿灰夹克的男人。
手里拿钢笔,膝盖摊着一张纸。
小丫头站在院门口,两根辫子搭在肩头,棉袄领口竖起。
她盯着大伯。
“大伯,上回你跪在我爹面前磕了三个头。”
“你说要两清。”
姜大山身子僵住。
蛮蛮目光扫过灰夹克男人,落回大伯脸上。
“今天你选哪边,全寨人都看着。”